劉師長坐在另一側,面前放著一份地圖。
但他的目光同樣沒有落在地圖上,而是停在副總指揮放在桌上的那份電報上。
他繃著嘴角,看起來像是在極力壓制著什麼情緒。
坐在他旁邊的是政委。
他平時話不多,但此刻他的目光里卻帶著一種比平時更加專注的銳利。
屋裡還有兩個高級參謀。
各自坐在角落裡,沒有人出聲,也沒有人走動。
安靜持續了大約幾十秒鐘。
然後副總指揮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屋裡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又是一個鬼子中將和一個鬼子少將。」
「距離太原那一槍才多久?」
「半年不到吧。」
他抬起頭,目光從屋裡幾個人臉上掃過。
「同志們,都說說吧。」
「對這件事的看法。」
副參謀長放下茶缸子,先開了口。
「從電報內容看,劉平同志確認了這起事件與此前太原事件是同一人。」
「語氣篤定,沒有模糊或者推測的用詞,說明他掌握的信息是可靠的。」
而且他強調了安全撤離四個字。
這說明行動後沒有出現意外情況,執行者狀態良好。」
他停頓了一下,推了推眼鏡。
「劉平同志剛到上海不久,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建立穩定的發報渠道並確認如此重要的信息。」
「說明他在上海的工作進展比預想中要順利。」
副總指揮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轉向劉師長。
「老劉,你先說說你的看法。」
劉師長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後放下杯子,聲音帶著一種極力壓平的弧度。
「老總,這個事我就不繞彎子說了,我很高興。」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遍,聲音拔高了半度。
「周天陽是我129師386旅的人。」
「他干成了這件事,是給129師長臉。」
副總指揮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高興是對的。」
「但這件事不是說高興就完事了,你看看怎麼處理。」
劉師長坐直了身體,認真了幾分。
「老總,周天陽上一次在太原乾的那件事,就已經是天大的功勞了。」
「當時您說暫時封存消息,不要對外公布,我們嚴格執行了。」
「這次上海的事性質更重大。」
「華東派遣軍司令部正門,光天化日之下,狙殺兩個鬼子將官。」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襲殺了,這是對整個日軍華東指揮體系的直接打擊。」
他看著副總指揮,聲音篤定。
「老總,要上報陝北總部。」
副參謀長這時候插了一句話。
「天陽已經連續做了兩次這樣的事了。」
政委也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條理清晰。
「老總,我同意劉師長的意見。」
「這件事必須立刻上報總部,但上報的方式和措辭要講究。」
副總指揮聽完三個人的話,沒有急著表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裡把各種可能性都過了一遍。
然後他拿起桌上那份電報又看了一遍,放下之後開口了。
「劉平的電報里沒有寫周天陽的名字,沒有寫386旅,沒有寫八路軍。」
「這說明他在發報時是做過風險評估的。」
「即使電報被截獲,鬼子也無法從這些內容中直接鎖定周天陽或者我們八路軍。」
副參謀長點了點頭。
「劉平同志做地下工作多年,這方面的經驗很豐富。」
「他既然用了這樣的措辭,說明他是確認了周天陽的安全狀況之後,才發出的電報。」
副總指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就按你們說的辦。」
「這件事上報陝北總部,列為最高機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另外,給386旅發個內部通報,讓他們自己也知道這件事,不要擴散。」
劉師長臉上的表情鬆開了幾分。
但他很快又斂去了那種神色,恢復了慣常的沉穩。
「老總,還有一件事。」
「說。」
「周天陽回到386旅之後,怎麼處理?」
「什麼怎麼處理?」
「鬼子雖然暫時沒有鎖定他,但以他們的情報網,遲早會查到一些端倪。」
「如果他繼續留在386旅帶部隊,萬一哪天暴露了身份。」
「新二團乃至整個386旅都會面臨巨大的報復壓力。」
屋裡安靜了一瞬。
副總指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
「你的意思是,讓他調離一線?」
「不是調離,是暫時調整工作方式。」
劉師長的措辭很謹慎。
「他可以繼續擔任新二團的團長,繼續帶兵,繼續訓練。」
「但在公開活動中要儘量低調,不要出現在任何可能被日軍情報系統捕捉到的場合。」
「同時加強新二團周邊的警戒力度,防止鬼子以任何方式進行滲透偵查。」
副總指揮聽完,沒有立刻表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連綿的太行山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周天陽同志,不僅僅在於他個人的能力。」
「他能把一個新編團在幾個月之內發展到現在的規模,說明他的組織能力和帶兵能力也是一流的。」
「這樣的人,不能因為怕鬼子報復就把他雪藏起來。」
「我們需要的是讓他繼續發揮作用,同時給他提供足夠的支持。」
劉師長聽完,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副參謀長也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鉛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了幾筆。
「我這就去給總部發電報。」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了土坯房,腳步聲在院子裡漸漸遠去。
屋裡剩下副總指揮、劉師長、政委和兩個高級參謀。
副總指揮又拿起桌上那份電報看了一遍,然後放下,緩緩說了一句。
「半年不到的時間啊!」
「太原一次,上海一次了。」
劉師長聽到這裡,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那種笑意帶著一種長輩看著晚輩干出了漂亮事之後才會有的欣慰。
不過他沒有說什麼,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算是掩飾。
政委也端起了茶缸子,喝了一口水,目光平靜地看著副總指揮。
副總指揮站起身,走到門口。
他望著遠處那片連綿的太行山,沉默了片刻。
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
「等周天陽回到386旅之後,讓他寫一份詳細的行動總結。」
「不是給外人看的,是給我們自己存檔用的。」
沒有人接話,但屋裡幾個人的目光都帶著同樣的認可。
副總指揮又說了一句,語氣平實,像是在做最終確認。
「行了,這事就按剛才說的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