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太行山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李家峪。
新二團駐地。
團部隔壁那間院子裡,油燈還亮著。
陳旅長坐在石桌旁,正跟王秀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家常。
自從周天陽帶隊去了上海,他就一直坐鎮新二團。
白天盯著訓練和防務。
晚上就回這個院子歇腳。
王秀英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件舊軍裝正在縫補。
針腳細密,動作利落。
看得出來是常年做這事練出來的。
「老陳,你在新二團待了幾天了?」
「快半個月了。」
陳旅長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天陽走的時候說短則十天半月,長則一個月。」
「算算日子,也快回來了。」
王秀英低頭咬斷線頭,把軍裝抖了抖疊好放在一邊,抬起頭看著他。
「你倒是不擔心?」
「擔心什麼?」
陳旅長的語氣帶著幾分篤定,目光落在院門口的方向。
「天陽那小子,做事有分寸。」
王秀英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遠處傳來打穀場上哨兵換崗的腳步聲。
就在這時。
院子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旅長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坐直了身體。
王秀英也放下了手裡的針線。
腳步聲在院門口停住了。
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報告旅長!」
陳旅長站起身,大步走到院門口。
門外站著386旅的通訊員小馬,臉上還帶著趕路的疲憊。
小馬立正敬禮,從懷裡掏出一封電報,雙手遞了過來。
「旅長,總部發來的電報,政委讓我連夜送了過來。」
陳旅長接過電報,沒有急著打開。
他看了小馬一眼,語氣平穩。
「辛苦了,歇一晚再走吧。」
「不了旅長,我還得趕回旅部復命。」
小馬敬了個禮,轉身大步消失在夜色中。
陳旅長把院門關上,走回石桌旁坐下。
他沒有立刻拆開電報,而是先把油燈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王秀英看著他,沒有說話,目光在那封電報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陳旅長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電報紙,湊到油燈下看了起來。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的時候,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第二行,他的呼吸頓了一拍。
第三行,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把那封電報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然後緩緩放下,卻沒有移開目光。
王秀英看著他,輕聲問了一句。
「老陳,怎麼了?」
陳旅長沒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嘴角慢慢咧開了一個弧度。
那弧度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一種抑制不住的笑意,從嘴角蔓延到整張臉。
「這小子......」
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像是壓抑了很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站起身,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兩圈,步子又急又重。
王秀英也跟著站了起來。
「到底怎麼了?」
陳旅長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把電報遞了過去。
「你自己看。」
王秀英接過電報,低頭看去。
她的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停住了。
抬起頭看著陳旅長,眼睛裡滿是驚訝。
「天陽,在上海又幹了一次?」
「而且還是在華東派遣軍司令部正門乾的!」
陳旅長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一個鬼子中將,一個鬼子少將,兩槍,全部斃命!」
「加上太原那次,他一個人已經幹掉了三個鬼子將官了!」
王秀英又低頭看了一遍電報,然後放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這次去上海,不是護送劉平同志嗎?」
「是護送劉平同志!」
陳旅長走回石桌旁邊坐下。
「但是總部電報里寫得很清楚,這起事件和太原那起是同一人。」
「估計是天陽到了上海之後,順手幹了這一票。」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味什麼,又補了一句。
「這小子,膽子也太大了。」
王秀英在他對面坐下,目光依然落在那封電報上,沉默了片刻。
「老陳,這件事,知道的人多不多?」
「總部的意思是知會我和政委一聲,這件事已經被列為絕密了。」
陳旅長的語氣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沉穩。
「除了總部的幾個首長後,任何人都不知道。」
王秀英點了點頭,把電報折好遞還給他。
「如果鬼子知道是他們386旅的人幹的,接下來的報復不會小。」
陳旅長接過電報,重新塞進信封里,卻沒有急著收起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遠處夜色中的太行山輪廓上,沉默了很久。
王秀英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
過了好一會兒。
陳旅長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感慨。
「秀英,你知道嗎?」
「當初他帶著一個連的老兵離開772團的時候,我心裡其實是有過擔憂的。」
「一個新編團,從零開始,招兵、訓練、打仗,什麼都要自己來。」
「我當時想著,他能搞出一個營來,就算不錯了。」
王秀英看著他的側臉,沒有說話。
陳旅長的嘴角又揚了起來。
「幾個月的時間,新二團一千五百多號人,全團換裝新式裝備。」
「連續端掉鬼子的據點,現在又在上海乾了這麼一票。」
他轉過頭,看著王秀英,目光里的自豪怎麼都壓不住。
「秀英,你說,咱們386旅這麼多個團長,誰比得上他?」
王秀英看著他,沒有急著回答。
她端起桌上那碗水,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聲音平穩。
「老陳,你這話我接不住。」
「不過有一點我能肯定,天陽這個團長,是給你長臉了。」
陳旅長笑了,笑得很暢快,笑聲在院子裡迴蕩著。
「長臉!太他娘的長臉了!」
「他要是現在站在我面前,我非得好好誇他幾句不可。」
王秀英也笑了,她笑過之後,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利落。
「老陳,話說回來,天陽立了這麼大的功。」
「旅部這邊打算給他什麼獎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