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旅長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一些。
他坐直了身體,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像是在思考什麼。
「獎勵......」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秀英,你這話倒是提醒我了。」
「天陽這次立的是天大的功勞,總部那邊肯定會有安排,旅部這邊也應該給獎勵的。」
「可問題是......」
他攤開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新二團現在什麼情況你也看到了。」
「一千五百多號人,清一色的美式裝備,要槍有槍,要炮有炮。」
「連訓練都比咱們旅部那幾個主力團搞得紮實。」
「我這個當旅長的,都不知道還能給他什麼了。」
王秀英聽完,想了想,然後開口。
「老陳,你說的倒也是實情。」
「新二團現在的實力,確實已經超過了很多老牌主力團。」
「天陽那個人,給他職務他未必在乎,裝備他自己有門路。」
陳旅長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夜空,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還能給什麼?」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王秀英沒有接話,她知道這個問題陳旅長需要自己消化。
過了好一會兒,陳旅長才重新坐直,目光落在王秀英臉上。
「算了,等他回來再說吧。」
「等他回來之後,我跟他好好聊聊,看他想要什麼。」
「能給的,我儘量給。」
王秀英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她把疊好的軍裝收了起來,然後換了個話題。
「老陳,你在新二團待了這半個月,覺得這支部隊怎麼樣?」
陳旅長的表情鬆弛了一些。
他端起那碗已經徹底涼了的水,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變化很大。」
「哪些變化?」
陳旅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剛來的時候,新二團雖然人多裝備好,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後來待了幾天,我才明白過來,是那種勁兒。」
「我當時就想,天陽這小子打仗厲害,但帶兵畢竟還年輕,新二團還需要時間沉澱。」
王秀英沒有接話,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陳旅長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的感慨。
「但這半個月待下來,我發現我錯了。」
「那些戰士,尤其是那些新兵,跟我在其他團看到的新兵完全不一樣。」
「他們的槍法、他們的戰術動作、他們的配合默契度,都超出了這個階段該有的水平。」
王秀英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陳旅長繼續說道:
「我問過趙文龍,他說新兵們進步快是正常的。」
「可咱們當兵這麼多年,新兵進步快是什麼樣,心裡都有數。」
「新二團那些兵,不是進步快,是底子就不一樣。」
「像是突然開竅了一樣。」
王秀英聽到這裡,終於開口了。
「那你覺得,是天陽訓練有方?」
「有一部分是。」
陳旅長點了點頭,但又搖了搖頭。
「但訓練再好,也不可能讓一個入伍兩個月的新兵在拼刺上跟三年老兵打個平手。」
「這不正常,但我找不出原因。」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那片夜色中。
「不過,這事我也不打算深究。」
「天陽那小子有自己的辦法,他不說,我就不問。」
「重要的是,這支隊伍拉出去能打仗,上了戰場能殺敵。」
「至於他們是怎麼練出來的,那是天陽的本事。」
王秀英安靜地聽著,沒有再追問。
陳旅長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
「行了,不早了。」
「早點休息吧。」
他轉身朝屋裡走了兩步,又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了王秀英一眼。
「秀英,你說天陽要是回來了,發現咱們旅部給他的獎勵一時半會兒拿不出來,他會不會不高興?」
王秀英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看透了什麼之後的篤定。
「他不會。」
「你給他一個口頭表揚,他都能樂半天。」
「他這個人,要的不是那些虛的。」
陳旅長也笑了,點了點頭。
「也是。」
他轉身走進屋裡,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王秀英坐在院子裡,又坐了一會兒。
她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封已經被收起來的電報。
「三個鬼子將官......」
她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然後也站起身,走回了自己那間屋子。
院子裡恢復了安靜。
遠處,打穀場上哨兵的腳步聲還在繼續。
太行山的輪廓在月光下沉默地矗立著。
只有陳旅長那間屋子的燈,又多亮了一會兒才熄滅。
……
與此同時。
太原城。
第一軍司令部。
司令官辦公室的燈光還亮著。
梅津美治郎坐在辦公桌後面。
面前放著一份剛譯出來不久的加密電報。
電報是華北方面軍司令部轉發來的,內容簡短,措辭克制。
梅津美治郎把這封電報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確認了內容的真實性。
第二遍,他在心裡把那個場景還原了一遍。
華東派遣軍司令部,光天化日之下,兩個將官級目標在抵達時被狙殺。
跟他當初在太原接到的那份報告幾乎如出一轍。
第三遍,他的目光停在那兩行字上,嘴角緩緩彎起了一個弧度。
那個弧度很細微,細微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但那個弧度確實存在,而且正在一點一點地擴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辦公桌,望著窗外夜色中的太原城。
他想到了幾個月前的那天。
香月清司在光社機場被狙殺,一枚彈殼,一具屍體,一個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兇手。
大本營雖然沒有公開追究他的責任。
但那封措辭克制的電報里藏著的警告,他至今記憶猶新。
從那以後,他幾乎每天都會想起那件事。
那個兇手在他到任的第一天就殺了他的前任。
大本營那些人嘴上不說,心裡未必沒有懷疑過他。
懷疑是他派人幹的,懷疑他為了順利接任而不擇手段。
他解釋不清,也證明不了自己的清白。
那段時間,他活得像一隻驚弓之鳥。
每次進出司令部都要確認路線安全,每一次公開露面都要提前部署大量兵力。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身邊最親近的副官,懷疑他是不是也像那個兇手一樣潛伏在暗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