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感覺,像一根極細的刺扎在肉里,拔不出來,又壓不下去。
他以為這種感覺永遠不會有人體會到了。
現在,這根刺終於刺向了別的地方。
畑俊六,華東派遣軍司令官,陸軍大將。
在帝國陸軍中比他高出整整一頭。
這個人向來以治軍嚴厲、警備周密著稱,從未出過任何紕漏。
可現在,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兩個將官被殺了。
梅津美治郎沒有笑出聲來,但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幾分。
他想起畑俊六那張永遠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神態的臉,想起他在各種會議上指點江山、訓斥部下的模樣。
如今那個人,大概正坐在辦公室里,面對著跟他當初一模一樣的兩樣東西。
一封來自大本營的電報,一句大本營的警告。
還有一個怎麼也抓不到的兇手。
梅津美治郎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把胸腔里積壓了很久的什麼東西緩緩放了出去。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又拿起那封電報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看得更從容了一些。
他想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當初香月清司死了之後,大本營那幫人雖然沒有公開質疑他,但那份不信任是寫在臉上的。
上任之初,他提交的幾份作戰方案都被駁回了,要求修改的地方比之前多了好幾倍。
他知道那不是在質疑他的戰術能力,是在質疑他的立場。
那根刺,是扎在骨子裡的。
但現在,畑俊六也出事了。
大本營不可能只盯著他一個人了。
畑俊六的防區出了同樣的事,甚至比他的情況還要嚴重。
這已經不是防區疏漏的問題了,這是整個華東派遣軍指揮體系的核心地帶被直接穿透了。
大本營對畑俊六的震怒,只會比對他更大。
梅津美治郎把電報輕輕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比平時慢了幾分。
那一刻,他腦子裡閃過一個詞。
「還好不是我。」
這個詞並不光彩,但他此刻確實想到了它。
還好是上海,不是太原。
還好是畑俊六,不是他梅津美治郎。
他重新睜開眼睛,目光落在那份電報上,沉默了片刻。
那種輕鬆的念頭並沒有持續太久。
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那個兇手,能在上海華東派遣軍司令部正門狙殺兩個將官之後全身而退。
說明他的能力比之前評估的還要高。
如果那個兇手能在上海做到。
那他同樣能在太原做到。
梅津美治郎的手指停住了,他的目光從電報上移開,落在了辦公室那扇緊閉的門上。
他朝外面喊了一聲。
「副官!」
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快速傳來。
一個穿著軍裝的中年軍官小跑著出現在門口,立正站好。
「司令官閣下。」
梅津美治郎沉默了兩三秒,像是在組織措辭,然後開口了。
「你明天一早,去安排一件事。」
「第一軍司令部周圍的警衛力量,從明天開始增加一倍。」
副官愣了一下,連忙應道。
「嗨!」
梅津美治郎頓了頓,又補充道。
「另外,我以後進出司令部的路線和時間,從明天開始調整。」
副官的筆在本子上快速記著,頭也不抬地應道。
「嗨!」
梅津美治郎說完這幾條,沉默了片刻,又加了一句。
「這件事不要聲張,不要通知司令部以外的任何人。」
副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屬下明白。」
「去吧。」
副官敬了個禮,轉身快步走回自己的辦公室。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消失在盡頭的拐角處。
梅津美治郎重新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
他拿起那封電報又看了一遍,這一次,他的目光在那些字上停得更久了。
他想到了一件事。
當初香月清司被狙殺之後,他曾經想過一個問題。
如果那個兇手的目標不是香月清司,而是他呢?
如果當時那顆子彈打向的不是香月清司的太陽穴,而是他梅津美治郎的太陽穴呢?
他當時沒有答案,現在也沒有。
但今天,他有了一個更加具體的恐懼。
那個兇手,會不會把太原作為下一個目標?
華東派遣軍司令部遇襲之後,兇手很大概率已經離開了上海。
那麼他接下來會去哪裡?
華北方面軍的轄區那麼大,為什麼不能是太原?
為什麼不能是他梅津美治郎?
他想到自己還要在公開場合露面。
他想到了畑俊六此刻的心情,大概跟他當初一樣,又急又怒又無從下手。
梅津美治郎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了幾行字。
第一行,加強司令部周圍警戒。
第二行,調整個人出行路線和時間。
第三行,排查司令部內部人員背景。
他寫完這幾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紙收進了抽屜里。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窗戶上。
窗外,太原城的夜色安靜而深沉。
那個兇手能在上海殺兩個將官,就能在太原殺他。
畑俊六的遭遇讓他鬆了一口氣,不是因為幸災樂禍,是因為他終於證明了一件事。
那件事不是他無能,是整個帝國陸軍都防不住同一種威脅。
梅津美治郎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明天開始,司令部周圍的警衛力量會增加一倍。
崗哨會重新布置,巡邏路線會重新規劃。
他進出司令部的路線和時間也會徹底調整。
他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那個兇手到底會不會來太原了。
……
另一邊。
周天陽一行人抵達了蘇州城。
他們沒有進城。
馬勇在前方探了一段路,找了一處廢棄的磚窯安頓下來。
戰士們在窯洞裡鋪了乾草,又在窯口外面布了兩道暗哨。
確認安全之後才各自歇下。
周天陽沒有進窯洞。
他坐在窯口外側一塊半埋在土裡的條石上,望著遠處蘇州城模糊的輪廓。
他坐了很久。
馬勇從窯洞那邊走過來,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
陪著周天陽聊了一會兒。
便回去睡覺了。
片刻後。
周天陽站起身,轉身走進窯洞。
窯洞裡鋪著乾草,戰士們已經躺下了。
周天陽走到靠近窯口的乾草堆上躺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