畑俊六抬起頭看著他。
佐藤健三沒有回頭,他背對著畑俊六,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軍統那個情報站的人,在審訊過程中提到過一個細節。」
「他們說,上面的人在追查兇手的時候,曾經把太原那起事件和這起事件併案分析過。」
「兩起事件的作案手法高度相似,但軍統內部最終沒有得出任何結論。」
他頓了頓,像是在確認接下來這句話該不該說,然後繼續說道:
「不過,他們提到了一個方向。」
「有人懷疑,那兩起事件不是軍統所為,也不是中統所為,但也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是八路軍在幕後操縱。」
「這個方向,特高課沒有繼續追查下去。」
「因為時間不夠了。」
「但如果日後還有機會,這個方向也許值得派人深入查一查。」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等畑俊六回應,便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消失在了盡頭拐角處。
畑俊六獨自坐在辦公桌後面。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幾份文件上,許久沒有移動。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了幾個字。
八路軍。
他寫了這三個字,然後放下筆,把那頁紙放進抽屜里,沒有再看。
半個小時後。
佐藤健三回到了特高課總部。
推開了自己辦公室的門。
屋裡空無一人。
他把門關上,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把那柄短刀放在桌子上。
他看著那柄刀,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個兇手此刻正躲在其中的哪一個角落,不知道自己抓的那些人裡面有沒有真正有價值的目標。
他只知道,這一切今天就要結束了。
佐藤健三拿起了那柄刀。
他聽見走廊里偶爾有人走過。
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沒有人在這扇門前停留。
那些下屬們大概已經猜到了什麼。
特高課的課長被司令官叫去,回來之後關門閉戶。
任何一個人都能讀懂這種沉默的含義。
佐藤健三把刀放在桌子上,開始解軍裝的扣子。
他的動作不快,從上往下,一粒一粒地解開,把外套脫下來疊好放在椅背上。
然後解開襯衣的領口,露出胸膛。
他坐回椅子上,脊背挺直,重新拿起那柄刀,拔刀出鞘。
他想了很多事情。
想到了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這座城市裡追捕那些人的。
想到了那些被他抓捕和處決的犯人最後看向他的眼神。
想到了這七天裡他幾乎沒有合過眼、沒有吃過一頓安穩飯、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他想到了那天下午的槍聲。
想到了畑俊六那張平靜無波的臉。
他也想到了家,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一些已經模糊不清的畫面。
但他沒有讓那些畫面停留太久。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雙手握住刀柄,刀刃向內,抵住了腹部。
那一瞬間很短,但他覺得格外漫長。
隨後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安靜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又過了大約半個小時。
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副官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屋內,然後沉默地後退兩步,把門重新合攏。
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快速遠去,朝著司令部去了。
畑俊六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批閱一份關於華北方面軍調防的常規文件。
他聽完副官的匯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說了這兩個字。
副官立正敬禮,轉身退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攏,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畑俊六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幾份文件上,但沒有真的在看。
他在想這七天的追捕,在想那三批被處決的人,在想佐藤健三最後那句話里提到的那個方向。
八路軍。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這三個字格外在意。
明明沒有任何證據,明明軍統和中統都已經排除了嫌疑。
但那個詞像一根細刺一樣扎在腦子裡,拔不出來,也壓不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拿起桌上的筆,開始寫一份給大本營的報告。
他沒有寫佐藤健三留下的那些話,只寫特高課課長已承擔全部責任。
追捕工作已告一段落,具體細節將另行呈報。
寫完之後他又看了一遍,確認措辭無誤,然後讓人給大本營發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
上海城內的氣氛發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
那些被臨時設立的檢查站撤掉了大半,街面上的憲兵巡邏隊也恢復了正常輪換頻率。
路障被搬走之後,街道重新變得通暢起來。
行人逐漸多了,黃包車和自行車再次穿行在巷口和街角之間。
整座城市像是從一場高燒中慢慢退回了體溫正常的狀態。
榮記雜貨鋪後巷那間院子裡。
劉平坐在石桌旁邊,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他注意到從今天早上開始,巷子外面的嘈雜聲比之前幾天明顯減弱了。
他能感覺到,這場風暴終於過去了。
雖然他不知道具體的細節,也不知道那些被抓的人有多少能活著回來。
但他從風向的變化中讀出了同樣的東西。
鬼子放棄了!
或者說,他們暫時放棄了。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朝巷子口望了一眼,街上一切如常。
劉平收回目光,轉身走回院子裡。
自己留在這座城市裡的那條線,暫時安全了。
劉平在石凳上又坐了片刻。
然後站起身,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他在路邊一個賣煙的小攤前停了一下,買了一包煙。
借著付錢的功夫掃了一眼街口兩端,確認沒有尾巴。
才轉身朝老沈修車鋪的方向走去。
老沈正蹲在一輛三輪車旁邊擰螺絲,滿手油污。
看到劉平走進來也沒有抬頭,只是隨口說了一句。
「車胎漏氣了,得補,你要是不急就等會兒。」
劉平靠在門框上,點了根煙,慢悠悠地抽著,像是在等修車的顧客一樣隨意。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老沈才直起身,用一塊髒布擦了擦手,朝後院努了努嘴。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後院,老沈把後門帶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外面的動靜確實小了,你那邊怎麼樣?」
劉平把煙掐滅,點了點頭。
「今晚發一封電報出去,告訴那邊風暴暫時過去了,讓他們心裡有數。」
「措辭簡短些,只報平安。」
老沈沒有多問,應了一聲便轉身出去接著幹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