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
中島直樹緩緩站起身來，走到了窗前。
窗外夜色依舊濃重，遠處的山影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他背對著屋裡的通訊兵，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那份電報上，聲音沙啞。
「給司令部發報吧。」
通訊兵立正站好，等著他的下文。
「已確認第107聯隊全軍覆沒。」
中島直樹的聲音依然平穩。
但那平穩之下有一種被極力壓制著的東西正在翻湧。
「濾谷以南區域發現大量焚燒痕跡，第69聯隊將根據當前態勢調整作戰計劃，後續進展隨時上報。」
他頓了頓，目光從電報上移開，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另外，向司令部轉達我的個人意見。」
「此役對手絕非普通八路軍部隊，具備與帝國陸軍聯隊級單位正面抗衡的能力。」
「建議司令部重新評估386旅的整體戰鬥力。」
通訊兵立正敬禮，轉身快步走出了屋子。
中島直樹獨自坐在屋裡。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低聲說了句話。
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又像是在對夜色中那些看不見的對手說。
「安部君，你走得不夠遠啊。」
隨後，中島直樹坐在桌前，久久沒有動。
……
太原城。
日軍第一軍司令部。
通訊處的佐藤少尉手裡拿著一份電報，步伐比平時快了許多。
在司令官辦公室門口停下腳步，抬手叩了兩下門。
屋裡傳來梅津美治郎的聲音。
「進來。」
佐藤少尉推門走了進去。
梅津美治郎正坐在辦公桌後面，身上披著一件軍裝外套。
他的目光落在佐藤少尉臉上的時候，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審視。
「什麼事？」
佐藤少尉走到辦公桌前立正站好，把那份電報雙手遞了過去。
「司令官閣下，第69聯隊發來急電。」
「第107聯隊的消息已經確認……」
他停頓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辭。
但最終只是如實說了出來。
「全軍覆沒。」
梅津美治郎伸出手接過電報的動作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然後他接過電報，低頭看去。
辦公室里安靜極了。
佐藤少尉站在那裡，屏住呼吸，目光平視前方，一動也不敢動。
梅津美治郎把電報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緩緩放下那張紙，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
想到自己到任第一軍司令官以來的日子。
想到香月清司在他上任當天被狙殺於光社機場的那一幕。
想到大本營那封措辭克制的電報和那場讓他如芒在背的暗中調查。
他以為自己已經熬過了最難的階段。
以為那些讓人寢食難安的事情已經過去了。
然後上海出了事。
畑俊六的地盤上，兩個將官在司令部門口被狙殺，兇手至今逍遙法外。
他當時坐在太原的辦公室里讀那份電報時，心裡甚至湧起過一絲隱秘的慶幸。
還好出事的是上海，不是太原。
現在這份慶幸也碎了。
梅津美治郎睜開眼睛，目光重新落在那份電報上。
第107聯隊，三千多人，一個整編聯隊。
就這麼沒了，連個完整的建制都沒剩下。
一份像樣的求援電報都沒有發回來。
梅津美治郎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然後他猛地站了起來。
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死死盯著那份電報。
他的嘴唇緊抿著，像是有什麼話堵在那裡，正要噴涌而出。
隨後，猛地抓起桌上那個陶瓷茶杯，用力摔在了地上。
茶杯炸裂成碎片，茶水濺了一地，在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濕痕。
佐藤少尉整個人猛地哆嗦了一下。
但依然保持著立正的姿勢，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後背的襯衫緊貼在了皮膚上。
「八嘎！」
梅津美治郎的聲音終於爆發了出來。
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之後驟然釋放的暴怒。
「三千多人！三千多人啊！」
「一個聯隊！說沒就沒了！」
「連一封完整的報告都傳不回來！」
他繞過辦公桌，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
指著桌上那份電報。
「安部孝一！」
「他出發之前我親自跟他談過話，他說這次掃蕩不會有問題。」
「他說386旅的那些部隊不過是裝備簡陋的游擊隊，只要皇軍主力壓上去他們就會潰散！」
「他就是這樣向我保證的！」
「結果呢？」
「他把自己和整個聯隊都搭進去了！」
他說完，又走了兩步，在窗前停下來。
他望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面容，那張臉此刻已經完全沒有了平日裡那種從容不迫的沉穩。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憤怒和挫敗撕扯著的扭曲。
他像是還有更多話堵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終於讓那股翻湧的怒意暫時沉回了胸腔里。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目光重新落在那份電報上。
沉默了幾秒之後，他抬起頭來看著佐藤少尉。
「去把參謀長叫來。」
佐藤少尉如釋重負，立正敬禮，轉身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門在身後合攏的那一刻。
他發現自己握緊的拳頭裡全是汗水。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
走廊里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參謀長推門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整齊的軍裝，雖然是被從睡夢中叫醒的，但儀容依然一絲不苟。
他進門後目光先是落在地毯上那堆碎瓷片上，又看了看梅津美治郎的臉色。
然後一言不發地走到辦公桌前坐下。
梅津美治郎把那份電報推到他面前。
參謀長低頭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留了很長時間。
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梅津美治郎，沒有立刻說話。
先沉默了片刻。
「這是第69聯隊確認的情報？」
他問道。
「是。」
梅津美治郎的聲音依然帶著未散盡的沙啞。
「他們在現場發現了第107聯隊被燒毀的番號旗幟和聯隊長軍刀的殘片。」
「整片區域堆滿了焚燒過的屍體，總數與聯隊編制基本吻合。」
「沒有發現任何生還者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