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峪。
周天陽坐在團部的院子裡。
手裡端著一碗水，正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
打穀場上，趙文龍正帶著一營的戰士們進行戰術訓練，口號聲此彼伏，格外響亮。
王秀英從旁邊的院子裡走了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剛才旅部的通訊員來了，說第二戰區有個叫楚雲飛的團長要來。」
周天陽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他當然知道楚雲飛是誰。
358團團長，黃埔出身，晉綏軍里少有的能打仗、也會做人的角色。
前世那部電視劇里，楚雲飛的形象太過鮮明了。
以至於這個名字一出現，他腦子裡就自動浮現出那張方正的面孔。
「聽老陳的意思，閻錫山想借這機會拉攏你。」
王秀英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而且手筆不小啊。」
周天陽把那碗水喝完，把碗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大姐，您怎麼看？」
「我？」
王秀英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過來人才有的通透。
「閻錫山這個人我了解一些。」
「他做事從來不做一錘子買賣，今天派一個人來探路，明天就會派第二個人來加深印象。」
「他給的東西，你收了，他就有話說。」
「你不收，他也有話說。」
「關鍵是你收完之後認不認他這個帳。」
周天陽沉默了片刻。
「那就讓他來吧。」
「來者不拒，好處照拿。」
王秀英抬頭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你心裡有數就行。」
下午兩點剛過。
村口的哨兵就跑來報告，說有一隊人馬正沿著山路朝李家峪方向來。
領頭的是個穿著晉綏軍軍裝的人，騎著馬，身後跟著一百多號兵和幾輛騾車。
周天陽走到村口的時候，那隊人馬正好在山路拐彎處出現。
他站在路邊，雙手插在褲兜里，目光平靜地望著那支隊伍由遠及近。
他沒有刻意擺出歡迎的姿態，也沒有故意端著架子，就只是站在那裡。
楚雲飛的馬在村口停了下來。
他翻身下馬，動作利落而從容，然後站在原地整了整衣領，目光落在面前那個年輕人身上。
他第一眼看到周天陽的時候，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團長比他想像中還要年輕。
但那雙眼睛裡的沉穩程度，又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周團長？」
楚雲飛往前走了兩步，伸出手。
「我是晉綏軍358團團長楚雲飛，奉閻長官之命，前來拜會。」
周天陽握住他的手，力道適中。
「楚團長遠道而來，辛苦了。」
「進村說話吧。」
楚雲飛沒有急著進村，先側過身朝身後那三輛騾車示意了一下。
「閻長官撥了十萬大洋，作為第二戰區對新二團全體官兵的慰問，不成敬意。」
周天陽的目光在那幾輛騾車上掃了一圈，然後收回，落在楚雲飛臉上。
「閻長官的心意，我代表新二團全體戰士收下了。」
「楚團長，裡面請。」
楚雲飛跟著周天陽走進村子的時候，目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打穀場上的訓練還在繼續，那些正在訓練的戰士們手裡端著的槍。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看不太真切，但那輪廓和制式。
和他印象中八路軍慣用的三八大蓋和漢陽造都不太一樣。
他在心裡暗暗記下了這個細節，臉上卻沒有露出任何異樣的表情。
一行人來到了團部。
石凳上已經放好了茶壺和茶杯。
周天陽做了個請的手勢。
「楚團長，坐。」
兩人落座之後，周天陽提起茶壺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茶。
楚雲飛端起來喝了一口，目光在周天陽臉上停了一下，然後開口，語氣不卑不亢。
「周團長，閻長官對386旅在晉東南的戰績非常關注。」
「新二團連續全殲鬼子兩個聯隊的消息傳到司令部之後，閻長官非常高興。」
「指示我務必當面轉達他的祝賀和敬意。」
「閻長官有心了。」
周天陽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
「打鬼子是分內的事，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戰績。」
楚雲飛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茬。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幾分。
「周團長，我這次來，除了轉達閻長官的祝賀之外，還有幾件事想跟你聊聊。」
周天陽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楚團長請說。」
楚雲飛沒有立刻開口，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措辭，然後緩緩說道：
「第一件事，閻長官讓我轉告你，第二戰區對新二團的戰鬥力非常認可。」
「閻長官覺得，一個團級編制已經配不上新二團目前的實力了。」
「如果能有一個更高的番號，無論對部隊的發展，還是對士氣的提振，都有好處。」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周天陽的表情。
周天陽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依然是那種看不出波瀾的神色。
楚雲飛繼續說道：
「第二件事，閻長官讓我轉達，如果新二團願意接受第二戰區的正式番號和編制。」
「他會授予你一個師的番號和少將師長的軍銜。」
楚雲飛說完那番話之後，沒有急著催促周天陽表態。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周天陽臉上，等著對方的回應。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周天陽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著，像是在把剛才那番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然後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楚雲飛臉上，開口了。
「楚團長，閻長官的心意，我非常感激。」
「不過有一點我需要先說清楚。」
他頓了頓，語氣依然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新二團是八路軍的部隊，這一點不會因為任何一個外部番號而改變。」
「不管第二戰區給我什麼編制和什麼軍銜，新二團的指揮權、歸屬權、人事權，都不會有任何變動。」
楚雲飛的目光在周天陽臉上停了一瞬。
他早就預料到對方會這麼說。
但親耳聽到的時候，還是在那份平靜之中捕捉到了一種極其篤定的態度。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