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黑雲寨的大廳內。
火把將整個大廳照得通亮。
大廳正中擺著一張從山下某個大戶人家搶來的八仙桌。
桌面上杯盤狼藉,酒罈子東倒西歪地滾在地上。
幾個土匪啃著雞腿,油光滿面的臉上掛著滿足的笑意。
謝寶慶坐在正對大門的那把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一手端著酒碗,一手拍著扶手,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他四十來歲,方臉膛,濃眉大眼,穿著一件搶來的綢緞面棉襖,腰間別著兩把駁殼槍。
山貓子蹲在他旁邊的椅子上,比謝寶慶年輕些。
三十出頭,尖嘴猴腮,一雙三角眼滴溜溜地轉,手裡拿著半隻燒雞,啃得滿臉是油。
他一邊啃一邊往地上吐骨頭,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著話。
「大哥,今天這一趟,太他媽的值了。」
謝寶慶把酒碗往桌上一頓,酒水濺出來一些,落在桌面上。
他拿袖子一抹,哈哈笑了兩聲。
「能不值嗎?」
「老子帶著弟兄們跑了三個村子,一個都沒空手回來。」
「糧食、雞鴨,裝了好幾車。」
「還有兩個丫頭。」
「嘿,回頭讓弟兄們樂呵樂呵。」
山貓子啃完最後一口燒雞,把骨頭往牆角一扔,砸在一個正在打瞌睡的小土匪頭上。
那小土匪猛地驚醒,迷迷糊糊地抬頭,看到是二當家扔的,連忙縮著脖子賠了個笑。
山貓子沒理他,轉過頭看著謝寶慶。
「大哥,那兩個丫頭片子,您留一個,剩下那個……」
「急什麼。」
謝寶慶擺了擺手,又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打了個酒嗝。
「先關在後院柴房裡,凍一晚上,明天老實了再說。」
「不老實的話,哼。」
他沒把話說下去,但那聲冷哼里的意思,在座的人都聽明白了。
幾個土匪嘿嘿笑了起來。
那笑聲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猥瑣。
大廳里坐著二十來號人,都是黑雲寨各小隊的小頭目,今天跟著謝寶慶和山貓子下山的骨幹。
剩下的幾十號人,有的在後院賭錢,有的在偏房裡烤火,有的已經醉得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嚕。
謝寶慶站起身,端著酒碗在大廳里走了兩步,目光從那些小頭目臉上一一掃過。
「弟兄們,老子今天把話說在前頭。」
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今年這個冬,咱們得過好。」
「不能像去年那樣,縮在寨子裡啃窩頭、喝稀粥。」
「去年咱們人少,槍少,不敢下山。」
「今年不一樣了,老子手裡有一百多條槍,一百多號弟兄。」
「周圍那些村子,哪個敢不交糧?」
「哪個敢說個不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牆邊那幾支靠在牆上的漢陽造和三八大蓋,嘴角咧開了一個弧度。
「今天咱們去的那三個村子,還算識相,交糧交得痛快。」
「但還有幾個村子,他娘的跟老子裝窮,說什麼今年遭了災,收成不好。」
「收成不好?」
「老子管他收成好不好!」
「他們家裡囤著糧不交,那就是不給老子面子。」
「不給老子面子的人,老子就讓他沒面子。」
幾個小頭目紛紛附和。
有人拍桌子,有人喊大哥說得對。
有人端著酒碗站起來給謝寶慶敬酒。
謝寶慶把碗裡的酒一口乾了,然後把碗重重地頓在桌上,目光轉向山貓子。
「老二,你說說,明天去哪幾個村子?」
山貓子抹了把嘴,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在桌面上。
那是一張手繪的簡易地圖。
標註著黑雲寨周邊幾十里內的村莊位置,還有一些歪歪扭扭的字。
記著哪個村子有多少戶人家、大概能收多少糧。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標註著柳樹溝的位置上。
「大哥,柳樹溝,四十多戶人家,上個月咱們去過一趟,收了兩百多斤糧。」
「但那個村的村長不是個東西。」
「表面上恭恭敬敬的,背地裡跟那些村民嘀咕,說什麼咱們搶得太狠了,再搶下去就要餓死人。」
「老子聽著就來氣。」
謝寶慶的目光冷了下來。
「柳樹溝?」
「就是那個姓劉的老東西當村長的那個?」
「對,就是他。」
「那老東西上次給咱們下跪,磕了三個頭,說村里實在拿不出更多了。」
「老子看他一把年紀,放了他一馬。」
「他還不知足?」
山貓子的語氣帶著一種添油加醋的意味。
「他還跟村民說,咱們黑雲寨的人都是土匪,早晚有一天會遭報應。」
「報應?」
謝寶慶的聲音猛地拔高,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老子讓他看看什麼叫報應!」
他站起身,在大廳里來回踱了兩步。
「明天一早,老子親自帶人去柳樹溝。」
「那個姓劉的老東西,老子要讓他跪在村口,當著全村人的面,給老子磕一百個頭。」
「磕不夠,就把他綁在樹上,讓他看著老子把他家的房子點了。」
幾個小頭目聽到這裡,臉上的表情各異。
有的幸災樂禍,有的不以為然,有的低頭喝酒裝作沒聽見。
一個坐在角落裡的小頭目猶豫了一下,放下酒碗,試探著開了口。
「大當家,柳樹溝那邊……」
「離八路軍的地盤不遠了吧?」
「聽說最近那邊有個八路軍的新編團,連著端了鬼子好幾個據點,動靜不小。」
「咱們要是鬧得太狠,萬一引來了八路……」
他的話還沒說完。
謝寶慶就猛地轉過頭來,目光惡狠狠地瞪著他。
「八路?」
他冷笑了一聲。
「老子在黑雲寨待了好幾年,什麼時候怕過八路?」
「他們要是敢來,老子就讓他們嘗嘗黑雲寨的厲害。」
「老子這寨子,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別說一個團,來一個師老子也不怕。」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狂妄的篤定。
「再說了,八路在晉東南呢,離咱們這兒遠著呢。」
「他們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哪有閒工夫管咱們?」
那個小頭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看了看謝寶慶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低下頭繼續喝酒。
山貓子瞥了那個小頭目一眼,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笑意。
然後他轉向謝寶慶,把話頭接了過來。
「大哥說得對。」
「八路離咱們遠著呢,不用操心。」
「咱們該搶就搶,該拿就拿。」
「那些老百姓,不給點顏色看看,還真以為咱們黑雲寨是吃素的。」
他伸出手指,在地圖上又點了幾個位置。
「除了柳樹溝,還有兩個村子,一個是趙家坳,一個是王家坪。」
「這兩個村子上次沒交夠,明天順道一塊收拾了。」
「三個村子跑下來,怎麼著也能再湊個千把斤糧食。」
謝寶慶點了點頭,臉上的怒意消了幾分,重新坐回太師椅上。
「行,誰家不交糧,就給老子砸。」
「砸完了,把人綁了,讓家裡人拿糧來贖。」
「贖不出來的,就上山給老子幹活。」
大廳里響起一片應和聲。
那些小頭目們紛紛端起酒碗,朝謝寶慶和山貓子敬酒。
酒氣瀰漫,火光搖曳,照得那些面孔明明暗暗。
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帶著那種得意忘形的鬆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