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
黑雲寨,師部大廳。
冬日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桌面上那張晉西北詳細地圖上。
地圖上用紅色鉛筆標註了三處記號。
每一處都代表著周邊地區一支游擊武裝的活動區域。
周天陽坐在桌子的一端,面前放著鄧晨提交上來的偵察報告。
他手裡拿著一支鉛筆,指尖偶爾在報告上輕輕點一下。
目光從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緩緩掃過。
王秀英坐在他旁邊,手裡翻著一個筆記本。
那是她走訪周邊村子時隨身攜帶的本子,上面除了各村各戶的基本情況之外。
還零零散散地記錄了一些老百姓隨口提到的關於游擊隊的傳聞和評價。
她翻到某一頁,看了幾眼。
然後合上本子,目光落在鄧晨身上,等著他先開口。
鄧晨坐在對面,面前也放著一份材料,是他這七八天帶著偵察排跑遍周邊幾個方向之後整理出來的成果。
每一支游擊隊的活動區域、人員構成、武器裝備、群眾口碑、與鬼子的交手記錄,都逐條列了出來。
「開始吧。」
周天陽的目光從報告上抬起來。
掃過兩人,聲音不高。
鄧晨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體,先開了口。
「師長,政委,這幾天我帶著偵察排的人把周邊游擊隊的情況基本摸了一遍。」
「目前能確認的,有三支。」
「先說第一支。」
他伸出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岢嵐以西大約三十里處的一個位置。
「這一支在黑虎溝,領頭的叫趙老栓,三十來歲,以前是晉綏軍的一個排長。」
「忻口會戰之後,他的隊伍被打散。」
「便帶著幾十個潰兵流落到這一帶,占了一條山溝,招兵買馬,慢慢湊了一百多人。」
「槍大概七八十支,大部分是漢陽造和老套筒,有少量三八大蓋。」
「他們主要靠打鬼子的運輸隊和向周邊富戶借糧維持。」
周天陽點了點頭。
「趙老栓這個人怎麼樣?」
「你親自見過沒有?」
「沒有親自見,我派了一個戰士去跟他的人搭了話。」
鄧晨翻了一頁材料。
「據偵察員回來的匯報,趙老栓這個人,說話做事還算有章法。」
「對老百姓不算太壞,但畢竟在那一帶待了一年多,手底下的人良莠不齊,偶爾也有擾民的事。」
「他本人對八路軍的態度是既不親近也不排斥,屬於那種誰給他好處他跟誰走的人。」
「他的手下有多少能打仗的老兵?」
「真正打過仗的老兵大約三四十個,剩下的都是後來收攏的流民和當地人。」
「訓練水平一般,戰鬥力不強,但人數擺在那裡。」
周天陽把這一點記在心裡。
沒有急著表態,示意鄧晨繼續。
「第二支在嵐縣以南的岔口鎮附近,領頭的是個女的,叫周桂蘭,二十出頭,本地人。」
鄧晨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意,比說趙老栓的時候更認真了幾分。
「她男人原是這一帶的民兵隊長,去年被鬼子抓去修炮樓,死在工地上。」
「她帶著婆家小叔子和同村幾個人上山拉了隊伍,專打鬼子的哨所和落單的巡邏兵。」
「隊伍有六十多人,槍不多,二十來支,子彈也缺,但人心很齊,紀律也嚴,從不禍害老百姓。」
「老百姓對她評價很高。」
王秀英在旁邊翻開筆記本,插了一句。
「這個周桂蘭我聽說過。」
「我在走訪附近村子的時候,至少有三戶人家主動跟我提起她。」
「說她帶著人幫老百姓從鬼子手裡搶回過被搶走的糧食。」
「有一戶人家的老漢說,他家的閨女被鬼子盯上了,是周桂蘭帶人連夜把閨女送到了山那邊的親戚家躲了起來。」
「老百姓對她不只是感激,還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敬重。」
周天陽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王秀英臉上,沉默了幾秒,然後重新看向鄧晨。
「她的隊伍現在處境怎麼樣?」
「不太好。」
鄧晨的語氣沉了下來。
「她的人在岔口鎮周邊活動了快一年,鬼子已經盯上她了。」
「上個月鬼子組織了一次小規模的掃蕩,專門衝著她的活動區域去的。」
「她帶著人轉移得快,沒受什麼損失,但鬼子的掃蕩頻率明顯比之前高了,她的活動空間正在被一點點壓縮。」
「她的隊伍彈藥本來就少,幾場小仗打下來,現在每人平均不到五發子彈。」
「如果鬼子再來一次大一點的掃蕩,她很可能撐不住。」
周天陽聽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很慢,像是在消化這些信息。
「第三支在五寨以北,叫劉家坳的地方,領頭的叫劉滿囤,三十來歲,以前是那一帶的獵戶。」
鄧晨翻到材料的下一頁,語速比剛才稍快了一些。
「鬼子占了五寨之後,他帶著一幫獵戶和年輕人上了山,專打鬼子的零散人員和偽軍。」
「隊伍六七十人,槍法普遍不錯,在山林里活動如魚得水,鬼子進山搜了幾次都沒抓到他們。」
「但他們組織鬆散,沒有明確的編制,就靠劉滿囤一個人憑威望帶著。」
「打一仗分一次繳獲,平時各自回家種地或打獵,有事才集合。」
「他們對八路軍比較有好感。」
鄧晨說完,合上材料,目光落在周天陽臉上,等著他做判斷。
周天陽沒有立刻開口,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桌上那張地圖上。
三處紅色標記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他用鉛筆的尾端在黑虎溝、岔口鎮、劉家坳三處之間緩緩劃了一道線。
腦子裡在快速推演。
三支游擊隊,加起來兩百四五十人。
如果全部收編,對新二師來說是一筆不小的補充。
但問題不在於人多人少,而在於怎麼收、收到什麼程度、收回來之後怎麼用。
新二師剛剛完成擴編,各團的新兵正在訓練,幹部缺口還沒有完全補齊。
如果收編進來的游擊隊素質參差不齊,不但帶不來戰鬥力。
反而會拖累現有的訓練進度。
周天陽沉默了好一會兒。
把各種可能性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才看向王秀英。
「政委,你先說。」
王秀英雙手交叉放在桌前,語氣平穩而篤定。
「我的看法是,這三支隊伍,要用不同的方式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