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
山田少將睜開雙眼，重新審視那片被紅藍鉛筆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山區。
從岢嵐到黑雲山，從正面那條唯一的土路到東西兩側那些細得幾乎看不見的小路。
每一條線他都看過了，每一個方案他都推演過了。
正面強攻，對方的炮火覆蓋範圍太大，步兵沖不進去。
側翼迂迴，東西兩側的地形都不適合大部隊展開。
小股滲透，對方的防禦體系太完整，滲透只會被各個擊破。
圍而不打，兵力不夠，封不住黑雲山所有的出口。
他沉默了很久，腦子裡反覆推演著每一種可能性。
每一次推演的結果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沒有一種方案能讓他們以可接受的代價打進黑雲山區。
正面那條土路是唯一的通道。
但那條路被新二師的重炮和高射炮封鎖得死死的。
森本伊市郎的聯隊昨天已經用兩千多條命證明了這一點。
那條路不是路，是死亡通道。
他的目光從森本伊市郎臉上掃過，又落在小林大佐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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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都在等他開口。
山田少將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低垂了片刻，然後抬起頭來。
「森本君，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旅團長閣下請說。」
「如果讓你帶一個完整的聯隊，從正面強攻，不計代價，你覺得能推進到黑雲山嗎？」
森本伊市郎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像是在認真推演這個假設。
過了好幾秒，他才抬起頭來，目光裡帶著一種極其清醒的沉重。
「旅團長，不計代價的話，也許能推進到山腳下。」
「但到了山腳下之後呢？」
「對方肯定修了工事，居高臨下，一挺機槍就能封鎖一條路。」
「我們衝上去，就是活靶子。」
「而且他們的高射炮可以平射，那種炮打步兵，一炮下去就是一條血路。」
「我們在山腳下的開闊地帶根本站不住腳。」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
「如果要打進黑雲山，至少需要一個師團的兵力輪番衝擊，而且要做好承受一半以上傷亡的準備。」
「一個師團。」
山田少將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一個師團，那意味著要再調兩到三個聯隊過來。
第118旅團只有兩個聯隊，其中一個已經殘了。
要從其他旅團抽調，就得驚動華北方面軍。
就算調來了，就算真的用人命填進去了，最後拿下的也只是一個被炮火犁過好幾遍的山頭。
新二師的主力如果見勢不妙，完全可以放棄駐地，鑽進更深的山裡。
到時候他們還得繼續追，繼續填人命。
這種仗，打不起。
山田少將睜開眼睛，目光變得平靜而篤定。
「小林君，森本君。」
「你們覺得，我們旅團現在的狀態，還能獨立完成這次掃蕩任務嗎？」
小林大佐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了一眼森本伊市郎，又看了看山田少將臉上的表情，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旅團長，以我們旅團目前的兵力和狀態，無法獨立完成掃蕩任務。」
森本伊市郎也跟著開口。
「旅團長，我的聯隊已經失去了戰鬥力，輜重和重武器全部丟光。」
「就算補充兵員和裝備，至少也需要幾個月才能恢復。」
「而新二師的防禦體系遠比我們預想的要堅固，單靠我們一個旅團，打不進去。」
山田少將點了點頭。
他等這幾句話等了很久。
從森本伊市郎匯報完傷亡數字的那一刻起。
他就知道這場仗不能再這麼打下去了。
一個旅團七千多人，還沒摸到人家門口就損失了將近三分之一。
剩下的四千多人，面對一個擁有大口徑重炮和完整防禦體系的新二師。
根本沒有任何勝算。
「那就上報太原司令部吧。」
山田少將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做出決定之後的篤定。
「把這裡的情況如實報告給司令官閣下，請司令部決定下一步行動。」
他朝門口喊了一聲。
「通訊兵。」
一個通訊兵從外面走了進來，立正站好。
「旅團長閣下。」
山田少將開始口述電報內容。
「我部第118旅團於昨日抵達黑雲山外圍，執行掃蕩任務。」
「經初步交戰，現將戰況及當前態勢匯報如下。」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口述。
「第119聯隊於昨日下午在黑雲山以北約十公里處遭遇八路軍新二師大規模炮擊。」
「敵使用大口徑重炮，數量在八門以上，火力密度遠超預期。」
「我聯隊指揮系統遭嚴重破壞，第一大隊長陣亡，第二大隊長重傷，第三大隊長失蹤。」
「初步統計陣亡兩千二百餘人，重武器及輜重全部損失。」
「我部綜合研判，新二師在黑雲山地區已建成完整防禦體系，擁有大口徑重炮及高射炮，火力覆蓋範圍極廣。」
「該部戰鬥力遠超此前情報評估，我旅團現有兵力已不足以獨立完成掃蕩任務。」
「懇請司令部予以指示。」
他說完之後，通訊兵快速記錄完畢。
又把電報紙遞過來讓他過目。
山田少將掃了一眼。
確認措辭無誤，點了點頭。
通訊兵轉身跑到隔壁開始發電報。
嘀嗒聲在夜色中響了起來。
……
半個小時後。
太原城。
日軍第一軍司令部。
梅津美治郎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份剛譯出來的電報。
辦公室里安靜極了。
未戰先損失了兩千二百餘人。
而且是被重炮打殘的。
新二師竟然有大口徑火炮。
這個消息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在他此前所有的情報中。
新二師雖然裝備精良，擁有美式步槍和迫擊炮，但從來沒有提到過他們有重炮。
那種級別的武器，在整個華北的八路軍里都是聞所未聞的。
他放下電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朝門外喊了一聲。
「把參謀長叫來。」
片刻之後，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參謀長推門走了進來，看到梅津美治郎的臉色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司令官閣下，出什麼事了？」
梅津美治郎沒有回答，把那份電報推到了他面前。
參謀長坐下後拿起電報，低頭看了起來。
他的目光從第一行開始往下移動，越看越慢，越看臉色越不好看。
看完之後，他把電報放下，抬起頭來看著梅津美治郎，沉默了好幾秒。
「沒想到，新二師會有大口徑重炮。」
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的分量。
「而且數量還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