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津美治郎點了點頭。
「第119聯隊被重炮打殘了，損失兩千二百多人。」
「剩下的兵力不足一個聯隊，已經撤到了旅團主力位置。」
參謀長沒有再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低垂。
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兩個人都沉默了好一會兒。
梅津美治郎先開了口。
「參謀長，現在這個局面，你怎麼看？」
參謀長斟酌了片刻，然後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但條理清晰。
「司令官閣下，從目前的態勢來看。」
「我們此前對黑雲山的進攻方案需要做根本性的調整。」
「怎麼說？」
「第一，新二師擁有大口徑重炮，這是對我們此前所有評估的顛覆。」
「之前我們只知道他們有防空火力和美式步槍，現在又多了重炮。」
「這意味著他們的裝備水平已經超出了我們部分旅團的火力配置。」
他頓了頓，繼續往下說。
「第二，第119聯隊的損失證明了一件事，正面強攻的代價太大了。」
「對方的炮火覆蓋範圍至少延伸到黑雲山以北十幾公里，在這個範圍內，我們的行軍隊列完全暴露在他們的炮口下。」
「如果繼續從正面推進，我們還要付出更大的代價。」
「第三，一個旅團的兵力已經不足以完成這次掃蕩了。」
「第118旅團現在剩下四千多人，面對一個擁有完整防禦體系和重炮的新二師，根本沒有勝算。」
梅津美治郎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參謀長說完之後。
他又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你的意思是，要增兵？」
「對。」
參謀長的語氣很篤定。
「如果要繼續打這一仗，就必須增兵。」
「至少要再調一個旅團過來，兩個旅團同時進攻，才有把握拿下黑雲山。」
「而且光有步兵還不夠。」
「第119聯隊的遭遇證明，沒有足夠的炮火壓制，步兵就是活靶子。」
「我們需要調集重炮部隊。」
梅津美治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第一軍現有的兵力部署。
從其他地方抽調一個完整的旅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各個防區都有各自的任務，兵力本來就緊張。
抽調一個旅團意味著某個方向就要減少兵力，就可能出現防禦空隙。
而且重炮部隊的調動更加麻煩。
第一軍直屬的重炮大隊本來就不多，大部分都部署在正面戰場。
「如果從其他地方抽調兵力，華北方面軍那邊會不會有意見？」
梅津美治郎問了一句，語氣依然平靜。
參謀長想了想，如實回答。
「司令官閣下，華北方面軍那邊肯定會有意見。」
「他們一直盯著我們第一軍的作戰進度，上次第107聯隊和第69聯隊被全殲的事，已經很不滿意了。」
「如果這次再要增兵，他們會認為我們第一軍無能，連一個八路軍的新編師都對付不了。」
梅津美治郎的臉色微微沉了一下。
寺內壽一那個老東西，他太了解了。
那傢伙向來跋扈，對第一軍從來沒有什麼好臉色。
上次第31旅團被全殲，寺內壽一雖然沒有公開追究，但那份電報里的措辭已經夠難聽了。
如果這次再打不下黑雲山。
寺內壽一一定會借題發揮。
但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第118旅團已經證明了單靠一個旅團打不下黑雲山。
如果不增兵，這場仗就只能不了了之。
而如果不了了之，新二師就會在晉西北徹底站穩腳跟。
到那時候，他們在晉西北的控制力就會被徹底削弱。
「你先去吧。」
「我再考慮考慮！」
梅津美治郎沉默了很久之後開口了。
「嗨。」
參謀長站起身，立正回答。
梅津美治郎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參謀長轉身大步走出了辦公室，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梅津美治郎獨自坐在桌前，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在想一個問題。
從香月清司被狙殺，到第107聯隊和第69聯隊被全殲。
再到今天的重炮轟擊。
新二團變成了新二師。
這個番號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他的案頭上，每一次都伴隨著一個壞消息。
他有一種預感，這個番號，還會繼續出現在他的案頭上。
而他每一次看到它，都會比上一次更加頭疼。
除非他能在接下來的這一次掃蕩中。
徹底解決掉這個麻煩。
否則，新二師就會成為他梅津美治郎軍事生涯中最大的污點。
窗外，太原城的夜色深沉如墨。
遠處的太行山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沉默而幽深。
梅津美治郎睜開眼睛。
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叩擊著。
腦子裡開始想著另一個問題。
從哪兒調兵。
他把第一軍序列里所有能動的部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駐防運城方向的第37師團？
不行。
運城方向直面黃河，對岸就是國軍第一戰區的防區。
第37師團一動就可能引起國軍注意。
萬一趁虛而入，晉南就麻煩了。
駐防長治方向的第108師團？
也不行。
長治是晉東南的核心據點，周圍全是八路軍的游擊區。
108師團光是守住現有的據點和交通線就已經捉襟見肘了。
再抽走一個旅團，長治周邊的防禦就會出現大窟窿。
那些游擊隊最擅長的就是鑽空子。
你今天抽走一個大隊，明天他們就能摸到城門口。
梅津美治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把第一軍所有的部隊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
發現一個殘酷的現實，手頭能用的機動兵力很少。
第118旅團七千多人，去了晉西北。
現在只剩四千多，還沒摸到黑雲山的邊。
再想調兵，就得從別的師團身上割肉。
可割誰的肉？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作戰地圖前面。
地圖上的等高線和標註符號顯得更加密集而沉重。
他的目光從太原出發，沿著同蒲鐵路向南移動，經過臨汾，經過運城，一直延伸到黃河邊。
又從太原向東，掠過長治，掠過晉城。
延伸到太行山深處的八路軍根據地邊緣。
每一個紅圈代表一個日軍據點，每一條紅線代表一條補給線。
那些紅圈和紅線密密麻麻地鋪在山西全境的地圖上，看起來聲勢浩大。
但有多空虛，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最終停在了一個位置上。
那裡有一個標註著第20師團的藍色符號。
第20師團。
第一軍序列里唯一一個尚未投入正面戰場的完整師團。
梅津美治郎的目光在那幾個字上停住了。
第20師團，常備師團，甲種編制。
下轄步兵第39旅團和第40旅團，每個旅團下轄兩個聯隊。
全師團滿編兩萬五千餘人。
師團直屬野炮第26聯隊、工兵第20聯隊、輜重第20聯隊和騎兵第28聯隊。
這是第一軍最精銳的一支機動力量。
他把第20師團的編制和裝備在心裡過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