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頭傳話的法子是沈聿定的。
九百八十七級台階,一個人喊破喉嚨也傳不上去。沈聿在四百多人里挑了九個嗓門最大的,一人守一段。
九個人,九段。一句話從底下傳到上頭,要過九張嘴,走兩刻鐘。
葉峰下來之前跟沈聿說好了三句話:「開始了」「好了一個」「停」。
上頭往下只報一樣:還剩多少個時辰。第一句話是在他把袖子擼到手肘上頭之後傳上去的。
「開始了。」
那三個字從底下往上走,走了兩刻鐘,走到最上頭那個人嘴裡,喊出來的時候崖底四百多人一起把手往下按了按。
葉峰選的第一個人,是那個穿明代衣飾的。
他四十來歲,個子中等,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直裰,腰上繫著一條布帶子。腳上那雙鞋只剩下一隻,另一隻腳是光的,腳底板上有一道很深的疤。
葉峰在他身後站定。「鈺傾。」
「嗯。」
「退到門洞那兒去。」
「我不。」
「退過去。」
「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會怎麼樣。」葉峰說,「我從來沒治過站著兩千年的人。」
林鈺傾往後退了三步,退到火把那堆東西旁邊,站住了。
「我就在這兒。」
葉峰沒有再勸。他把兩隻手貼上去。
一隻手貼在那個人的後心,一隻手托住那條舉著的胳膊的手肘。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底下那股東西一碰就摸到了。
它長在這個人身上。不是泡著,是長著——一條一條,從五臟往外,順著經脈走,走到指尖。你拽它一分,血肉就跟著走一分。
這就是蔣小滿身上那個東西。
只不過在這個人身上,它長了六百年。葉峰沒有拽。
半年前在東陽,他學會了一件事:這東西不能拽,得引。你把路給它,它自己會走。
可這一回他連引都不引。他找的是另一樣東西。
那個人身上還有一股氣。
很細。細得像一根快斷的線,從丹田那兒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肩膀,走到那條舉著的胳膊里去。
那股氣頂了六百年。它是這個人自己的。
葉峰把自己的真氣送進去,沒有去碰那東西,也沒有去沖,他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找到那根快斷的線,從旁邊接上去。像接一根斷了的繩子。
一炷香。
兩炷香。
那根線粗了一點。
再往後,那股氣自己開始走了——它順著葉峰接上去的那一段往前爬,爬到原來爬不上去的地方,把那兒被占了六百年的位置,一寸一寸頂回來。
葉峰的額頭上開始出汗。汗從鬢角流下來,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一個時辰。一個時辰滿的時候,那個人的手,動了。
不是抬,也不是落。是指頭動了一下。
那一下動得極輕,可林鈺傾看見了。她的呼吸停住了。然後那個人的胳膊,慢慢地彎了下來。
不是塌下來。是彎——他自己把胳膊收了回來,收到胸前,肘彎著,手掌朝上,像捧著一樣什麼東西。
他的眼睛還是睜著的。可他的眼珠,轉了。
他低下頭。
六百年來第一次低頭。
他看見了自己那隻捧著的手,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另一隻手——那隻手也舉了六百年,早就不聽使喚了——用兩根手指,碰了碰自己的掌心。
他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葉峰扶住了他。
那個人的身子軟了下去,整個人往下坐。葉峰把他放平在地上,兩根手指搭上去。
脈。
還是慢。
可比剛才快了一倍。就在這時候,頭頂那塊蓋,往下沉了。
一寸。
不是塌,不是晃。是整塊石頭往下走了一寸,走得又穩又慢,走完就停住了。
那一寸壓下來,屋子裡的空氣一下子變了。
原來這間屋子高得能站直人,抬手夠得著頂。現在葉峰站在那兒,頭頂離蓋只剩一拳。
那二十六隻還舉著的手,全都往下壓了一寸。二十六條胳膊同時繃起來。
上頭的動靜是隔了幾息才下來的。先是一聲悶哼。
四百多個人,同時。那聲音從九百多級台階上頭灌下來,灌進這間屋子,撞在四面石牆上,來回滾了兩圈。
跟著是喊聲。一段一段往下傳,傳到第九段那個人嘴裡,喊出來是斷的:
「上頭——問——底下——出——什麼事——」
葉峰跑到門洞那兒,仰起頭,衝上頭喊:
「好了一個!聽見沒有!好了一個!」
那三個字一段一段往上滾,滾到石台上,四百多個人一起吼了一嗓子。
那一嗓子葉峰在底下聽不見。
那句話往上走。走了兩刻鐘。
兩刻鐘以後,上頭的話下來了。
先下來的是韓九鶴的。老頭沒在崖底——他跟著下來了兩百多級,坐在台階上,說他老骨頭挪不動了,就在這兒聽著。他的話是從第三段那個人嘴裡轉下來的。
「九爺說——」
「托的人少一個——蓋就沉一分——」
「九爺說——你每治好一個——你的時候就少一截——」
葉峰站在門洞裡,抬起頭。上頭那一小塊灰白色的天還在。
然後是沈聿的。
沈聿在崖底石台上,他是最先算出來的那個。他愣了三息才把數報下去——底下這九個人都聽出來他愣了,因為那一段傳下來的時候,中間空了很長一截。
「沈師兄說——」
第九段那個人喊到這兒,停住了。
「說什麼。」
「他說——」
那個人的聲音在發抖。「撐不到十五個時辰了!」
屋子裡靜了一瞬。林鈺傾從火把那堆東西旁邊站了起來。
「三十六個時辰。」她說,「剛才還是三十四。」
「現在十五。」
「一個人。」
「一雙手放下去,掉了十九個。」
葉峰沒有說話。他轉身往回走。
「你幹什麼。」
「治第二個。」
第二個是那個梳兩條辮子的姑娘。一個時辰。
第三個是那個和尚。又一個時辰。
這兩個人放下手的時候,蓋又沉了兩次。一次一寸。
沉完第二次,葉峰得低著頭才能在這屋子裡走動。二十四隻還舉著的手,胳膊已經不是直的了——肘彎著,是那種硬撐出來的彎。
上頭的數報下來了。「十二個時辰!」
那三個字喊下來的時候,葉峰正蹲在那個和尚身邊。
和尚躺在地上,眼睛閉上了——他是三個人裡頭一個把眼睛閉上的。他的手放在胸口,兩隻手疊在一起。
葉峰把手指從他腕上收回來。他站起來的時候,眼前黑了一下。
他扶住了旁邊那個人的胳膊——那是第四個,還舉著手的一個,一個穿粗布短打的中年男人。
葉峰扶了三息,才站穩。他自己那本帳,他心裡有數。
三格。
三個人。
燒空了。
他站在那兒,慢慢抬起頭,看著還舉著手的那二十四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