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個。
葉峰站在屋子中間,一個一個數過去。
數到第十二個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那是第九個那位老婦人往後數的第三個。
他把眼睛移開了。「葉峰。」
林鈺傾走過來了。她走到那個粗布短打的中年男人跟前站住了——那是第四個。
「讓開。」
「鈺傾——」
「我說讓開。」
葉峰沒有動。「你想幹什麼。」
「你剛才是怎麼做的。」她說,「你把你的氣送進去,找那個人自己那股氣,把斷掉的那截接上。」
「對。」
「你的沒了。」
「對。」
「我的還有。」
葉峰看著她。「你不會醫。」他說,「你連脈都摸不准。」
「我不用摸。」
林鈺傾抬起自己的左手。那截紅繩還在腕子上,繞了三圈。
「落雁口那一夜,我把手按在那塊石頭上,那面崖就亮了。」她說,「合契崖的石台,我一按就開。」
「我不用懂它是什麼道理。」
「它認我。」
葉峰沒有說話。「這半年山上治好一百四十六個人,我一個都沒治過。」林鈺傾說,「我只會送東西。我把我這一身東西送進去,剩下的它自己會走。」
「送進去以後呢?」
「不知道。」
「你怎麼知道能行?」
林鈺傾笑了一下。「我不知道。」
她轉過頭去,看著那個還舉著手的男人。
「我媽也沒告訴過我。」
「她告訴我的東西加起來不到十句話,全在那本手札上,還有一半我看不懂。」
「可我這二十六年——」
她伸出手。「每一回我按著一樣東西說『就這麼辦』的時候,我也都不知道。」
「十九歲那年我簽第一份合同,我不知道。」
「二十三歲那年我把我爸留下的那個廠子賣了,我不知道。」
「半年前我上這座山,我也不知道。」
她把手放進了那個人的手裡。
那是一隻舉了不知多少年的手,指頭是張開的,掌心朝上,托著頭頂那塊蓋。
林鈺傾把自己的手放進他的掌心,五指扣住他的指縫。
「可它們都辦成了。」
她閉上了眼睛。那一下來得很快。
葉峰治第一個人用了一個時辰。他先要找路,再要接線,接上以後還得一寸一寸往前推。
林鈺傾什麼都沒做。她只是把手放進去,然後那東西自己就走了。
從她的手掌走進那個人的手掌,走進小臂,走進肩膀,一路往下,走到那個人身上那根快斷了的線上——
接上了。
不是葉峰那種「接」。葉峰是拿自己的繩子去續別人的繩子,要一寸一寸對。
她這個是那根線自己跳起來,撲上去。像久旱的地里潑下去一瓢水。
那個男人的胳膊,在一炷香之後彎了下來。林鈺傾睜開眼睛。
她的臉白了一層。「成了。」她說。
蓋又沉了一寸。上頭那聲悶哼隔了幾息傳下來。
葉峰扶住她的時候,她的手是抖的。
「你燒了多少?」
「不知道。」
「鈺傾——」
「我說了我不知道。」她把手抽回去,「我又不會摸脈。」
她抬起頭看著他。「但我知道一件事。」
「你一個時辰一個,我一個時辰也是一個。」
「咱們倆一塊兒治,一個時辰兩個。」
葉峰在心裡過了一遍那個數。二十三個人。
一個時辰兩個。十一個半時辰。
上頭剛報下來的是十二個。正正好好。
「一個時辰都不許浪費。」林鈺傾說,「一個人都不許出岔子。」
他們從第五個和第六個開始。
一人一邊,各站一個人身後。葉峰這邊是慢的——他沒有真氣了,他能做的是用自己的手去引,去托,去把那個人身上的路一寸一寸捋順。他做得極慢,極苦,一個時辰下來汗把整件衣裳浸透。
林鈺傾那邊是快的。她把手放進去,閉上眼睛,剩下的不用她管。她只是每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臉都要白一分。
第七個,第八個。蓋沉了。
第九個,第十個。蓋沉了。
上頭的數一次一次報下來,一次比一次短。
「十個時辰!」
「八個半!」
「七個!」
到第十四個和第十五個放下手的時候,這間屋子已經矮到葉峰要弓著背走路。二十七隻手舉起來的那個高度,現在只剩不到五尺。
那些還舉著的人,胳膊全彎成了直角。他們的肩膀開始塌。
林鈺傾在治第十七個的時候,鼻子裡流血了。
她自己沒發現。血從鼻孔里下來,走過嘴唇,滴在那個人的手背上。葉峰隔著一圈人看見了,喊了一聲,她抬手抹了一把,接著治。
第十八個。
第十九個。
「四個時辰!」
第二十個的時候,林鈺傾把手放進去以後,隔了很久那個人的胳膊才彎下來。
比前頭慢了一倍。第二十一個。
第二十二個。
「兩個時辰!」
葉峰這邊的第二十三個是那個胖子。
底子最厚的那一個,也是最難的那一個——他身上那股氣藏得最深,葉峰找了整整半個時辰才找到。
治完他站起來的時候,眼前又黑了一次。這一次黑了很久。
他扶著那個胖子的肩膀站了半天,才敢直起腰。抬頭一看,林鈺傾那邊已經開始治第二十四個了。
那是個女的,看不出年紀,穿一身粗麻。林鈺傾站在她身後,手放在她掌心裡。
葉峰隔著屋子看著她。
她的背彎著,肩膀在抖。她那半年前一頭很好的頭髮,現在貼在臉上,全是汗。
她把手放進去。那個女人的胳膊,彎下來了。
蓋沉了最後一次。然後林鈺傾的手,從那個女人的手心裡滑了下來。
滑得很慢。
指尖蹭過掌心,蹭過指縫,最後整隻手垂到身側。
她的膝蓋軟了。葉峰衝過去的時候,她已經跪在了地上。
「鈺傾!」
她還睜著眼睛。她的嘴唇動了動,說了兩個字,聲音很輕。
「沒了。」
那一身翻了二十六年的純陰,從她手心裡出去了。一點都不剩。
上頭的話傳下來了。
那三個字從九百多級台階上頭一段一段砸下來,砸到第九段那個人嘴裡,喊出來的時候破了音:
「一個多時辰!」
葉峰跪在地上,抬起頭。那一圈人裡頭,還舉著手的,剩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