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回來得很慢。
一個人一個樣。
那個胖子最先說話。他坐在地上,抬起頭,看著蹲在他跟前的沈聿,張了張嘴。
嗓子裡出來的不是字,是一種很乾的、擦著喉嚨的響。沈聿趕緊去拿水囊。
那個胖子喝了兩口,嗆了,咳得整個人往前弓。咳完他抬起頭,又張嘴。
「……稅。」
「什麼?」
「今年的……秋稅……收了沒有?」
沈聿愣在那兒。
那個胖子說完這三個字就不說了。他的眼睛慢慢地轉了一圈,把這間屋子看了一遍,看到那些坐在地上的人,看到葉峰,看到林鈺傾。
然後他哭了。
哭得沒有聲音,就是眼淚一道一道往下流,流過那些褶子,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葉峰挨個看過去。
他還是那一套:蹲下去,兩根手指搭上腕子,閉眼,小半刻,睜眼,往下一個。
二十七個人的脈,兩天前他搭過一遍。現在他再搭一遍。
快了。
不是快一點——是快了十幾倍。原先兩息一至,現在一息一至半,跟尋常的老人差不多。
有三個人的脈是亂的。亂得沒有章法,一陣急一陣停。葉峰在這三個人跟前多蹲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紀清瑤那包藥,掰了一小塊,用水化開,餵下去。
「他們這是——」
「太久沒用了。」葉峰說,「心得慢慢學著跳。」
有幾個人到最後也沒出聲。
那個只有一條胳膊的年輕人,坐起來以後一直看著自己那隻手。他把手翻過來,翻過去,翻了很多遍。
他的手指頭張不開。
那隻手在半空里握了幾百年,指頭是彎的,彎成一個托東西的形狀,僵住了。他用另一邊的肩膀去頂,頂不開。
沈聿看見了,過去幫他掰。「慢點兒。」葉峰說,「一天掰一點。」
那個梳兩條辮子的姑娘醒過來以後,第一件事是去摸自己的辮梢。
那根頭繩早爛了,只剩一小截貼在頭髮上。她摸到了,捏在手裡,捏了很久。
她沒哭,也沒說話。她把那一小截解下來,攥在手心裡。有一個人誰也不認得。
那是個五十來歲的男的,坐起來以後就往門洞那邊爬。爬了幾步,被人攔住,他開始喊,喊的是一串誰也聽不懂的話,喊到後來又不喊了,縮在牆角抱著膝蓋。
「他這是怎麼了。」沈聿問。
「忘了。」葉峰說。
「忘了什麼?」
「全忘了。」
沈聿沒有再問。他脫下自己的外衣,給那個人披上。第九個那位老婦人,是第三個能坐起來的。
她坐起來以後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她先看自己的兩隻手,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整理自己。
她把袖口翻下來,捋平。把領子拉正。她抬手去摸自己腦後那個髻——那個髻用一截布條繫著,系了三百年,早就鬆了。
她把布條解開,把頭髮攏了攏,重新挽上,重新系好。系的時候她的手抖,系了三回才系住。
弄完,她抬起頭。「姑娘。」
林鈺傾正跪坐在她旁邊。「……老人家。」
老婦人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你姓趙。」
林鈺傾的眼淚一下子下來了。「不。」她說,「我姓林。我媽姓趙。」
老婦人「哦」了一聲。
她點了點頭,好像這是件很平常的事。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門洞那個方向——那個方向是台階,是九百八十七級台階,是上頭那道口子。
她的嘴唇動了動。「外頭那個盤核桃的。」
屋子裡安靜下來。「還在不在?」
沒有人回答她。葉峰跪在那兒,喉嚨里像塞了什麼東西。
後來是林鈺傾開口的。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在。」
「他在。」
「他就在上頭。」
老婦人沒有說話。
她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的,像一個在等人的老太太。
過了很久她又開口了。「姑娘。」
「我在。」
「我上去的時候,能不能——」
她的手在膝蓋上動了一下。「能不能給我找面鏡子。」
林鈺傾愣住了。「我三百年沒照過。」老婦人說,「我怕我這個樣子嚇著人。」
有一個人沒有坐下。
那是站在最裡頭的一個。他就是剛才那三個最後放手的人之一,站在這一圈的最裡面,正對著那個孔。
他很老。
老得說不出年紀。他的頭髮白得發黃,臉上的褶子層層疊疊,眼睛陷得很深。他穿的那件袍子是這屋裡最古的一件,寬袖,交領,腰帶打了個結,那個結的打法葉峰在任何一本書上都沒見過。
所有人都坐下了。他還站著。
葉峰走過去。「老人家。」
那個人轉過頭來,看著他。他的眼睛是清的。
不是剛醒過來那種混沌,是那種想過很多事、想了很久很久的清。
「上去吧。」葉峰說。
那個人搖了搖頭。「我不上去。」
他的口音很怪。字是那些字,可音都是往上飄的,聽著像在唱。
「為什麼。」
「我還沒到時候。」
葉峰聽著費勁,那口音得在心裡過一遍才明白。
「您站了多久。」
那個人想了想。「不知道。」
「頭一百年我數。」他說,「數到後來不數了。」
「為什麼。」
「數著累。」
葉峰看著他。「釘回來了。」他說,「您不用站了。」
「釘回來了。」那個人說,「我知道。」
「那您——」
那個人抬起手,往上指了指。他指的不是那個孔,也不是那塊蓋。他指的是更上頭。
「釘是釘在這塊蓋上的。」他說。
「這塊蓋底下的東西,是被封住了。」
他把手放下來。「小子。」
「在。」
那個老人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葉峰跟前。他比葉峰矮半個頭,得抬起臉來看他。
「你今天做了一件大事。」
「我記著你。」
他停了一下。「可你得回答我一句話。」
「您說。」
那個人抬起眼睛。「你以為你鎮住的,是它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