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蓋懸在頭頂。二十七隻手全放下來了,沒有一樣東西托著它。
可它沒掉。
托著它的是那條脈。
葉峰坐在屋子中間,能感覺到那塊石頭的重量——不是壓在肩膀上,是壓在那條繞成圈的脈上。很沉,可它穩。
「釘。」林鈺傾說。
葉峰把手伸進懷裡。
那根釘還在。一尺一寸,四棱,通體漆黑。他把它摸出來,握在手裡。
冷的。
跟半年前第一次拿它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站起來了。
屋子矮,他得弓著背。他往中間那個位置挪了三步,挪到那個空著的孔正底下。
那個孔在頭頂。圓的,一寸多點,往裡是黑的。兩千年空著。
葉峰把釘舉了起來。舉到一半他停住了。
「鈺傾。」
「嗯。」
「你按住我。」
林鈺傾從後面抱住了他的腰。他的手在抖。
這半年他這隻手扎過幾千針,捻針的時候連頭髮絲那麼粗的偏差都沒有過。現在它抖得對不準一個一寸多的孔。
舉了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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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偏了半寸。第二次釘尖蹭到了孔邊上的石頭,滑開了。
第三次他把胳膊肘抵在自己肩上,用另一隻手托住手腕。林鈺傾從後頭把手壓上來,壓在他兩隻手上。
「一塊兒。」她說。
葉峰把釘尖對準那個孔。
半年前在落雁口,一個叫衛瀚的人跟他說過一句話。那個人當時已經不算活著了,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它是釘子,不是鑰匙。兩千年前,它釘在那口井的蓋上。
我們把它拔了。葉峰把手臂往上一送。
釘進去了。
進得很順。一尺一寸的東西,一送到底,最後那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像什麼東西咬合上了。
然後那些痕亮了。不是釘孔先亮。
是最外那一圈先亮。
那二十七道壓出來的掌印,從最外沿那一道開始,亮起來一道,跟著亮第二道,一道一道往裡收——像有人在收一張網,從網口開始,一把一把往裡攥。
收到中間那個孔上,停住了。
那二十七道亮起來的痕,亮的時候是白的,跟蓋上那點白一個顏色。收到孔上以後,那點白順著釘往上走了一截,走到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整塊蓋鎖死了。
那種「死」是能聽出來的。剛才那塊石頭還在輕輕地動——不是晃,是那種活物才有的、很細微的起伏。現在它不動了。
它成了一塊石頭。一塊釘死在這兒的石頭。
葉峰站在那兒,手還舉著。那根釘的尾端露在孔外頭,只剩一寸不到。
「它回來了。」他說。
「進去了嗎?」林鈺傾的手還搭在他腰上。
「進去了。」
「還剩多少在外頭。」
「一寸不到。」
「拔得出來嗎。」
葉峰把手放下了。
「拔不出來。」他說,「兩千年前那一回,是硬拔的。」
「他們拿什麼拔的。」
「不知道。」
那二十七個人身上的變化,是從這一刻開始的。
剛才他們只是把手放了下來。現在他們的肩膀塌了,背彎了,膝蓋軟了——有幾個人直接坐在了地上。
那個胖子先坐下的。他坐下去的動作很難看——膝蓋彎了一半就撐不住了,整個人往後一墩,坐在地上,兩隻手撐在身後。
跟著是那個只有一條胳膊的年輕人。跟著是那個和尚旁邊那位。
一個接一個坐下去。有幾個人坐下去的時候把腿伸直了,伸得筆直,腳尖朝上——那是兩千年沒伸過的腿。
有一個人沒坐下。他慢慢地,把那條舉了不知多少年的胳膊放到了自己臉上。
他用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臉。兩千年來他們第一次不用站著。
不是因為他們被治好了。是因為這塊蓋不需要他們了。
釘回來了。
兩千年前它釘在這兒的時候,底下一個人都沒有。那時候它自己就是那口活氣,托著蓋,不用人。
它被人拔走的那天起,才開始拿人替釘。現在它回來了。
那二十七個人,不用再替它站著了。就在這時候,葉峰身上那道印,動了。
他的左手掌心。
那縷死氣從底下浮出來,浮到半空——不是像剛才那樣立著等他發話,是自己往上走,往那根釘的方向走。
它走到釘尾上頭一寸的地方,停住了。然後它進去了。
葉峰的整條左臂麻了一下。不是疼。
是那種一樣東西離開身體時的空。
半年前那道印是烙在他身上的。師傅說過一句話,那句話是二十年前那半個殘識留下來的:引進去的東西,只有引它的人能送走。
他一直不知道要送到哪兒去。現在他知道了。
不止那一縷。
雪線上那處滲漏——從半年前起,那東西就一路跟著他,把他帳上的天花板從十二壓到了三。壓了他大半年,他一直沒找到根。
那也是從這口井裡漏出去的。它順著這根釘,回去了。
葉峰站在原地。他閉上眼睛,開始數。
一格。
兩格。
數到第三格的時候他停了。他往下數。
數不下去。
不是沒有了——是數不清。他往裡看那本帳,那本帳不在原來那個地方了。它變成了別的什麼東西,他找不到邊。
葉峰睜開眼睛。他沒有說話。
「怎麼了。」林鈺傾問。
「沒什麼。」
他把手放下了。門洞那邊有動靜。
是上頭下來的人。沈聿在蓋鎖死的那一刻就知道成了——石台上那四百多個人肩上的分量,一下子全空了。他帶了六個人往下跑,跑了九百多級台階,衝進這道門。
他衝進來,站住了。屋裡坐了一地的人。
「我的老天爺!」
沈聿的嗓子已經破了。
「他們坐著!師弟你看!他們坐著呢!」
「小聲點。」
「我小聲個屁!」他一把抓住旁邊那個弟子的胳膊,「你看見沒有!你看見他們坐著沒有!」
那個弟子說不出話,光點頭。
「峰哥……」
「先別管我。」葉峰說,「去看人。」
「這些都是——」
「二十七個。」
沈聿的嗓子啞了。他往前走了兩步,蹲下去,看著離他最近那個坐在地上的老人。
那老人抬起頭看他。眼珠轉了。
沈聿一下子跪坐在地上,兩隻手撐著,半天沒站起來。
葉峰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孔。
釘尾露在外頭,剩一寸不到。以後再要下來,走的是石台中間裂開的那道口子。
這個孔封上了,不會再開了。那二十七張嘴,最後動了一次。
那聲音跟之前不一樣。
之前它說話像念帳本,像一隻手在麻袋裡亂抓。這一次它說得很平靜,一點火氣都沒有,甚至有點像在跟一個熟人說閒話。
「釘好了?」
葉峰沒有答。「那你上去看看。」
那二十七張嘴一起停頓了一下。「看看外面。」
「還有幾分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