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
一個多時辰。
葉峰跪在地上,把林鈺傾扶起來靠在自己身上。她的頭搭在他肩膀上,呼吸很淺,很快。
「還剩幾個。」她問。
「三個。」
「……我治不了了。」
「我知道。」
屋子裡很矮了。二十四雙手放下去以後,那塊蓋壓到了五尺不到,兩個人得坐著才不頂頭。
還舉著手的那三個人,是這一圈裡最裡頭的三個。其中一個是那位老婦人。
她的胳膊已經彎成了直角,彎到肘尖幾乎貼著腰。可她的手掌還是朝上的,還是托著。
葉峰看著那隻手。「鈺傾。」
「嗯。」
「齊前輩那天在藏脈殿說過一句話。」
「哪一句。」
「他說合脈大成不是練出來的,是賭出來的。」
「他說兩個人各自把命交到對方手上一次。」
「他說得等到你們兩個都空了,才賭得起。」
林鈺傾的手動了一下。她抬起頭。
兩個人隔著一尺看著對方。
這間屋子裡沒有光源,可什麼都看得見。她的臉白得發青,嘴唇上有一道裂口,是剛才咬出來的。鼻子底下那道血跡還沒幹。
葉峰的樣子也好不到哪兒去。「現在。」她說。
「現在。」
「怎麼做?」
「把你手裡剩下的那一點,全給我。」
「你呢?」
「我把我手裡剩下的那一點,全給你。」
「同時。」
林鈺傾看著他。「留半分呢。」
「留半分就是沒交。」葉峰說,「沒交,兩個人當場都得死在這兒。」
「不是死一個。」
「是兩個。」
那句話說完,屋子裡靜了很久。
那二十七張嘴沒有說話。它從剛才開始就沒有再說過話——從葉峰治第一個人開始,它一個字都沒有說。
林鈺傾從懷裡摸出了那枚白玉。
她把它握在右手裡,握了一會兒,又換到左手,最後攥在掌心,用四根手指壓住。
葉峰看見了。「那個沒用。」他說,「裡頭是空的。」
「我知道。」
「那你——」
「老先生給我的時候,我也問過他這句。」林鈺傾說。
她把手伸出來。兩隻手都伸出來了,掌心朝上,那枚玉壓在左手心底下。
「來吧。」
葉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四隻手掌貼在一起。
「鈺傾。」
「嗯。」
然後兩個人同時鬆了手。——不是鬆開對方的手。
是鬆開自己。
葉峰把自己身上剩下的最後那一點全推了出去。那不是渡氣,也不是引導,那是把閘門整個拔掉,把自己這個人從裡到外倒空。
倒空的那一瞬,他就沒了。不是疼。
是塌。
像一個人站在很高的地方,腳下的東西忽然沒了。他往下掉,掉得很快,四面八方都是黑的,抓不著任何東西。
然後他開始看見東西。那些東西不是他的。
他看見一間瓦房,房檐底下掛著玉米。他看見一個女人在灶台前面切菜,切的是蘿蔔。他看見一條河,河上有船,船上有人在喊號子,喊的是他聽不懂的話。他看見一片麥地,麥子被風壓過去一大片。他看見一個孩子在哭,哭得滿臉是泥。
他看見有人在數數。一下,一下,數到七十幾。他看見一雙手舉著。
他看見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口剝豆子,抬起頭,問:孩子,你是哪一家的。
那些東西一層一層壓下來。
壓到後來他分不清哪一件是他自己的了。他不知道自己叫什麼,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往下掉。
他覺得挺好。
往下掉是件很輕鬆的事。
就在這時候,有一樣東西塞進了他手裡。冰涼。
硌手。
那是一塊石頭。巴掌大,扁的,一面有紋路,一面是光的。它硌在他的掌心和四根指頭之間,硌得那一塊皮生疼。
它不亮。
它不響。
它什麼用也沒有。可它涼。
那點涼在他手心裡,跟他周圍那些東西全都不一樣。那些東西是溫的,是軟的,是往下沉的。
這一點是涼的,是硬的,硌人。他攥住了它。
耳朵里有聲音進來了。很遠,隔著很厚的東西。
「……師傅說它認得路!」
「你跟著它!」
葉峰順著那一點硌手的涼,往上走。
他不知道往上是哪個方向。他就是攥著那塊石頭,順著那點涼,一寸一寸往那個方向挪。
挪了很久。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他還坐在那間屋子裡。
林鈺傾坐在他對面,兩隻手還托著他的手。她的眼睛也睜著,她也在看著他。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因為不用說了。
那一刻葉峰知道她在想什麼。不是猜,是知道——像知道自己的手在哪兒一樣,直接知道。
他也知道她知道他在想什麼。兩條脈在這間屋子裡合成了一條。
那條脈從他身上出去,進她身上,從她身上出來,又回到他身上,繞成一個圈。圈裡的東西比他一個人的時候多,比她一個人的時候也多。
不是加起來。
是變成了另一樣東西。
葉峰抬起頭。那三個人還舉著手。
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走過去。他就坐在原地,把那條脈往外一送。
那一送,二十七條路同時開了。——因為那二十七條路他都走過。
第一個人他搭過脈,第二個人他搭過脈,第九個那位老太太他搭過脈。二十七個人,他一個一個搭過來,從寸按到尺,從浮按到沉,一個人小半刻,搭了二十七次。
後來他一個一個治,林鈺傾一個一個治。他們從第一個治到第二十四個。
那不是治。
那是認路。
一條一條認過去,認了整整兩天。齊照說過:等你們碰上那一下,你們自己知道。
葉峰以前以為那說的是時候。不是。
說的是火候。
路認全了,那條合起來的脈才送得出去。少認一條,就斷在那一條上。
現在他坐在這間屋子中間,一動沒動,那條脈順著二十七條早就認熟的路,一次全送了過去。
二十七個人身上那二十七股頂了幾百年上千年的氣,同時接上了。那三個還舉著手的人,胳膊開始往下落。
一起落。
二十七隻手,同時放了下來。
上頭那聲喊是隔了很久才下來的。
那不是報數。九個傳話的人這一回沒有傳話——他們裡頭有一個先喊了起來,跟著第二個,第三個,一路往上,喊到崖底那四百多個人。
九百多級台階上頭,滾下來一片聲音。
「成了——!」
「成了!」
葉峰仰起頭。
那塊蓋沒有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