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葉峰睡了十四個時辰。
醒過來是第二天下午。他躺在藏脈殿側屋那張行軍床上,屋裡沒人,窗戶開著,外頭有人在院子裡說話。
他先做的第一件事,是數帳。
這個動作他做了半年,做成了習慣。每天早上睜開眼睛,先在心裡過一遍——還剩幾格。
他閉上眼睛,往裡看。沒有了。
不是空的。空的他認得——三天前在井底下,帳燒到底的時候就是空的,那是一種能摸到邊的空,像一隻見了底的碗。
現在不是。
現在他往裡看,看不見那本帳了。原來那東西掛在一個地方,一格一格排著,他閉眼就能數。現在那個地方是通的,往下看不到底,也沒有格子。
葉峰睜開眼睛,坐了起來。他把左手攤開。
那縷東西還在。
它從他掌心底下浮出來,浮到半空,凝成一根線——跟井底下那次一模一樣。
他動了個念頭。那根線轉了一下。
再動一個念頭,它繞著他的食指轉了一圈,轉完停在指尖上,尖朝上。
不咬人。
不往下沉。
也不往那個方向跑了。
葉峰把手指彎了彎,那根線跟著彎。他把手往上一抬,它跟著上去。他一收,它就縮回掌心底下,不見了。
他又試了一回。
這一回他往遠處送。那根線離開他的手掌,飄出去兩尺,停在半空。飄出去以後他心裡空了一塊——像手裡的東西遞出去了,還沒收回來。
他把念頭一收,它就回來了。回來的時候不是飛回來,是像被繩子拽著,一寸一寸往回縮。
他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半年前的這個時候,這東西每天都在啃他。他每天醒來先算一遍:還剩幾個格子,夠不夠撐到下一個節點。十二格,十個,六個,三個。
雪線那處滲漏掛上來以後,天花板從十二壓到了三。三個格子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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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半年是數著日子活的。現在數沒了。
院子裡的說話聲是那二十六個人那邊傳過來的。
他們分住在戒律堂和藥廬。戒律堂里那四十張床,這三天全騰出來了——原先住著的那些病號自己搬的,搬到廊底下打地鋪,誰也沒讓誰說。
紀清瑤帶著人一天三遍地餵飯。
那二十六個人吃不了正經飯。頭一天餵的是米湯,一次半碗,餵完看著,看半個時辰不吐才敢餵第二回。第二天加了一點爛面。到第三天,能坐起來的那六個人可以吃粥了。
有一個人不肯吃。問他為什麼,他說吃了得走路。
「走什麼路?」
「出恭。」
那老頭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臉漲得通紅。紀清瑤讓人在戒律堂後頭搭了六個棚子。
「別高興太早。」
韓九鶴是傍晚來的。老頭拄著拐進屋,往那把破椅子上一坐,先要了碗水。
「你這東西現在聽話,是因為它有地方去了。」
「什麼意思。」
「你從前是攔著它。」韓九鶴說,「攔不住就燒格子,燒一格擋一陣。」
「現在它認你了。」
「它替你幹活。」
老頭把水喝了。「可它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你每使喚它一回,都是從別處挪來的。」
「挪哪兒的?」
「不知道。」韓九鶴說,「我也是猜。」
他把碗放下。「你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引進去的東西不會憑空沒了。」
「那反過來也一樣。」
「你從別處引出來一分,你就得往別處補一分。」
「補不上,就要出別的事。」
葉峰聽完,沒有說話。他把左手攤開又合上。
從一本能數的帳,換成了一筆要還的債。鐘沒停。
換了一口。
那天晚上他發現了另一件事。
他在藥廬里給三十七床換方子,寫到一半手抖起來。這是這三天的老毛病了——井底下那兩天把他掏得太狠,手上一直虛。
林鈺傾正在旁邊看那沓治法。
葉峰把筆換到左手,接著寫。
「你抖什麼?」
「沒抖。」
「你右手在桌子底下。」
「我拿它捏一捏。」
林鈺傾抬起頭看他。她沒有說話,就那麼看著。
葉峰把右手從桌子底下拿出來,放在桌面上。
「行。」他說,「抖。」
「抖了多久。」
「……兩天。」
「為什麼不說?」
「說了你也沒法子。」
林鈺傾把那沓紙放下了。她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葉峰。」
「嗯。」
「你現在心裡在數什麼?」
葉峰沒有答。
他剛才確實在數——不是數格子,是數別的:他還能撐幾天,明天那一批人還治不治得動,能不能瞞過去。
他數到一半,停了。因為她的手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你別數了。」林鈺傾說。
「我這兒也看得見。」
屋裡安靜下來。葉峰這才明白過來。
那不是猜。她不是從他的臉色上、他的手上看出來的。是那條脈。
井底下那一刻兩條脈合成了一條,從那以後就沒有分開過。他這頭虛一分,她那頭當場就知道。他這頭動一個念頭,她那頭跟著動。
兩本帳,並成了一本。他坐在那兒,忽然笑了。
「笑什麼?」
「沒什麼。」
「你又數。」
「不數了。」
第二天早上,師傅讓人把他叫過去。
老人坐在屋門口曬太陽。這三天他一直坐在這兒——山上那二十六個人分住在戒律堂和藥廬,紀清瑤帶人照看,師傅上不去,就在這兒等消息。
「坐。」
葉峰在門檻上坐下了。「帳怎麼樣。」
「沒了。」
老人「嗯」了一聲,沒有多問。
「新的那筆呢?」
「九爺說是要還。」
「那就還。」師傅說,「天底下沒有白拿的東西。」
老人把臉轉向太陽,眯著眼睛。「峰兒。」
「在。」
「這半年你數著日子過,我知道。」
「現在數沒了。」
「你頭一件事想幹什麼?」
葉峰在門檻上坐著,想了一會兒。不用想很久。
那件事他在井底下就想過——治第七個人的時候想的,治第十九個的時候又想了一遍。
他站起來。「去接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