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小滿那間小屋,葉峰在門口站了很久才推門。屋裡那面牆上,紙已經貼到門框外頭去了。
女孩靠著炕桌坐著,正在寫字。她今天精神好,臉上有點血色,是紀清瑤這幾天給她扎針扎出來的。
「葉大夫。」
「今天幾個?」
「三個。」
「一共多少了?」
「一千零三個。」
女孩把那張紙轉過來給他看。「今天這三個認完,我就還差四個。」
葉峰在炕沿上坐下了。「小滿。」
「嗯?」
「今天不認字。」
女孩抬起頭看他。「為什麼。」
「今天治病。」
女孩的手停在紙上。她看著葉峰,看了很久,然後把鉛筆頭放下了。
「治得好嗎?」
「治得好。」
「真的?」
「真的。」
女孩把那張紙抹平了,壓在炕桌底下。
「那我認完這三個再治。」她說,「我說過一天三個的。」
她認完那三個字用了小半個時辰。
她寫字慢。手上沒勁,一筆下去收不住,筆畫都拖著長尾巴。寫完一個要停下來歇一會兒,甩甩手腕。
寫完三個,她照老規矩把紙舉起來吹了吹,然後拿米糊往牆上貼。那面牆已經滿了。她夠不著高處,就貼在門框邊上,貼得歪歪的。
「三百三十六張。」她說。
「你數過?」
「我天天數。」
那三個字是她哥教的:出。門。去。治了整整一天一夜。
那東西長在她身上,長了兩年多。
跟井下那些人不一樣。那些人身上有一股頂了幾百年的氣,撐得住。
這個女孩十五歲。她撐不住。
葉峰的做法是分三段。頭一段是把它從四肢往回趕。
這一段最長,用了七個時辰。他和林鈺傾一人一邊,一人管一條胳膊一條腿,從指尖往上,一寸一寸往回收。收的不是那東西——是把她自己那點氣往前推,推一寸,那東西就得退一寸。
推到關節那兒最難。
關節那兒路窄,那東西堵在裡頭不肯走。堵住了不能硬頂——一硬頂,它就往回咬,咬進骨頭縫裡,比原先還難拔。
只能等。
等它自己松一分,跟上一分。松一分跟一分,松一分跟一分。
膝蓋那一處推了一個時辰。
推到腳踝的時候,女孩的腳背整個青了。青了小半個時辰,那片青才一點一點退下去,退成一條線,一條線又縮成一個點,最後從腳趾尖上出去了。
葉峰盯著那個點,看它出去,才敢往下一處走。
「左腳清了。」他說。
林鈺傾在另一邊。「右手到腕子了。」
女孩全程醒著。葉峰不敢讓她睡——睡過去人就鬆了,那口氣跟不上,前頭推的全得退回來。
「小滿。」
「嗯。」
「說話。」
「說什麼。」
「說你認過的字。」
女孩就開始念。從第一個念起。人。口。手。日。月。山。
念到第兩百多個的時候她的聲音開始抖。
「接著念。」
「藥……疼……忍……等……」
「接著。」
「路……燈……回……」
第二段是聚。
四肢收乾淨了,那東西全被趕到軀幹里,聚在心口底下那一塊。這一段快,一個多時辰。
聚起來的時候女孩疼得整個人弓起來。那是這一天一夜裡她唯一叫出聲的一回。
叫了兩聲,就咬住了。她自己把袖子塞進嘴裡咬著,咬得整條胳膊都在抖。
「小滿。」
「……唔。」
「念字。」
女孩咬著袖子搖頭。「念。」
她把袖子吐出來,牙齒打著顫念了三個字。
「出……門……去……」
蔣文卿在門外,聽見裡頭的聲音,一頭撞在門框上。
「不許進來。」紀清瑤在門口守著。
「我妹妹——」
「不許進來。」
「她在裡頭叫!」
「叫是好事。」紀清瑤說,「叫得出來就是還有氣。」
蔣文卿蹲下去,兩隻手抱住頭。
紀清瑤站在門口沒動。她這三天沒合過眼,眼睛底下兩團青,手裡還端著一盆剛換的熱水。
「蔣文卿。」
「……嗯。」
「你那本冊子,第十筆留著呢。」
第三段是引。
這一段要的就是那條合成的脈。
葉峰的手按在女孩心口,林鈺傾的手按在他背上。那條脈從她那頭起,走過來,從葉峰的掌心出去,扎進女孩身上那團東西里。
引不是拽。
是給它一條路,讓它自己走。
走的那條路,是葉峰的手臂,是他的胸口,是他身上那道已經不在了的印留下的那條道。
那東西順著這條路,從女孩身上走出來,走進他身上,再從他左手掌心出去。
出去以後,凝成一根黑線,立在半空。跟那一縷一模一樣。
葉峰把它收進掌心底下。他做完這一下,人往後一仰,靠在了牆上。
林鈺傾的手還按在他背上,也沒有拿開。兩個人靠著那面貼滿了紙的牆,誰也沒有動。
炭盆里的火早滅了。窗戶紙上有一點白,是外頭天要亮了。
「完了。」
天快亮的時候,女孩醒了。她睜開眼睛,先看的是那面牆。
「我的紙還在。」
「在。」
她動了動手指,動了動腳。
那些動作她做得很小心,一樣一樣試。試完她把兩隻手抬起來,舉到眼前看。
「不沉了。」
葉峰坐在炕沿上,沒有說話。
女孩轉過頭看他。
「葉大夫。」
「嗯。」
「我認滿了。」
葉峰愣了一下。「昨天你走了以後我又認了三個。」女孩說,「我一個人認的,看著我哥留下那張紙認的。」
「一千零六個。」
她的眼睛在天光里亮了一下。「多認了六個。」
門外有動靜。
葉峰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推開。
蔣文卿跪在門檻外頭。
不知道跪了多久。他的膝蓋底下是石頭地,這一夜下過霜,那片石頭是白的,就他跪的那兩塊化了。
他不敢抬頭。「峰哥……她……」
葉峰彎下腰,一把揪住他後領,把人拎了起來。
蔣文卿的腿已經跪麻了,站不住,往前一栽。
葉峰扶住他,把他往門裡推。「進去。」
「我不——」
「第十筆。」
蔣文卿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葉峰把他推進門框裡頭。
「這一筆,記你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