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六,涅槃山山門外擺了席。沒有儀式。
沒人拜堂,沒人念祝詞,也沒有紅綢子——山上一塊紅布都找不出來,最後是蘇漫從東陽拉了一車上來,剪了幾十條,系在山門那兩根石柱子上。
擺的是碗。
四百多隻。
還是上回那批,從山上湊的、從鎮上借的。上回摔了一地,沈聿帶人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撿乾淨了,然後又下鎮上去借了一輪。
張嬸那家醬菜鋪這回借了四十一隻。她自己也上來了。
七十三歲的老太太,坐著謝家那條船到的鎮口,又讓人用滑竿抬上山,懷裡一路抱著一壇醬菜,誰都不讓碰。
「嬸兒,我給您端著。」
「不用!」老太太把罈子往懷裡一摟,「這是我醃了二十年的老鹵!磕著了你賠得起嗎!」
「賠得起賠得起。」
「你賠得起個屁!」
沈聿被罵了一路,一路還在笑。菜是紀清瑤和藥王谷那幫人燒的。
六口大鍋架在山門外的空地上,從頭天夜裡就開始燉。一鍋羊,一鍋豆腐白菜,一鍋是山下運上來的魚——謝家那兩條船專程跑了一趟,拉回來三百多斤。
主食是面。
四百多碗面,一鍋一鍋下,下一鍋端一輪。張嬸自己站在灶台前面守著,誰也不讓插手。
「這面得看著!」老太太拿一雙長筷子在鍋里攪,「煮過了就爛了!爛了還叫面嗎!」
「嬸兒您歇會兒。」
「我歇什麼歇!」
她一個人守了兩個時辰。每一碗麵上頭,臥一個雞蛋。
席是從晌午開的。主桌擺在山門正中。
祝婉清坐在主位上。
她今天穿的是林家的一件舊衣裳,是林震山生前給女兒備下的,一直放在東陽老宅的箱子裡。今天她替林家坐這個位子。
「該你爸坐這兒的。」她說。
林鈺傾沒有接話。她把一杯酒倒在了地上。主桌上再往下:師傅坐在藤椅上,岑鶴鳴挨著他,韓九鶴在對面。
齊照坐在最邊上。第十九對那位老婦人坐在他旁邊。
那老太太這半個月緩過來不少。她換了一身新的青布褂子,頭髮挽得整整齊齊,用一根新的銀簪子別著——那是紀清瑤送的。她還是很瘦,臉上的褶子還是那麼深。
她坐得很直。
從開席到現在,她一句話沒說,就是坐著。
齊照給她盛了一碗湯。她端起來喝了兩口,放下了。
「老了。」她說。
「嗯。」
「吃不動了。」
「慢慢來。」
老太太轉過頭看他一眼。「你這三百年,就學會說這三個字。」
齊照笑了。
那是葉峰見過他笑得最難看的一次——嘴角往上扯,眼睛卻紅了。
底下那些桌就熱鬧了。
程九淵那一桌全是十九家的人,喝到第三輪就有人開始划拳。曾寅一個人喝了五碗,站起來要跟周老網比酒,被自己人按回去了。
「你按我幹什麼!」
「我這身子骨怎麼了!我在雪線上守了半年!我——」
「你坐下!」
周老網在那邊喊:「讓他來!讓他來!我等著呢!」
那一桌笑成一片。
雲家來的是兩位老爺子和一幫小輩。他們那一桌最規矩,從頭到尾沒人划拳,敬酒都是端起來一飲而盡,放下碗還要拱一拱手。
謝邵那一桌坐的全是走水路的漢子。這些人一年到頭在船上,酒量最好,也最能吃。那一桌的面添了三回。
紀清瑤在灶台和席面之間來回跑。她今天沒坐下過——添菜、看火、給那二十六個人送吃的、盯著不讓人給病號灌酒。
跑到第四趟,葉峰把她攔住了。「你坐會兒。」
「不坐。」
「清瑤。」
「我一坐下就不想起來了。」她說,「等散了我再坐。」
她把手裡那摞碗往懷裡一抱,又走了。
何懷仁那一桌是東陽藥行的。十九個掌柜,每人帶了一份賀禮,擺了一地。何懷仁自己拄著拐,站起來敬了一圈,敬到第七桌的時候腿軟了,被人扶著坐下。
蘇漫那一桌是她公司里的人。她今天沒穿裙裝,穿的是件羽絨服——山上冷,她學乖了。
她坐在那兒,看著主桌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蘇總。」她底下的人問,「您怎麼不過去。」
「不去。」
「為什麼。」
蘇漫端起碗,喝了一口。「今天不是我的場子。」
她把碗放下,笑了一下。「我今天來送東西的。那兩百多件衝鋒衣,我送到了。」
那二十六個人坐在最靠山門的兩桌。
他們大多還吃不了硬東西,面前擺的是粥和爛面。可他們都上桌了——能走的自己走過來,走不動的讓人搬了椅子抬過來。
那個只有一條胳膊的年輕人坐在其中一桌的邊上。他那隻手的指頭已經能張開一半了,一天掰一點,掰了半個月。
他用那半張的手指頭夾著筷子,夾得很吃力。夾了三回沒夾起來。
旁邊一個涅槃山的小弟子要幫他,他搖了搖頭。第四回夾起來了。
那一百零七個人坐了整整六桌。
七十九歲那個老爺子在其中一桌的主位上,被人推上去的。他起先不肯坐,說自己算什麼東西,後來那一桌的人一起把他按住了。
「您坐著!」
「您在最外圈站了兩天三夜!」
「我那點力氣頂什麼用!」
「頂用!」
那老爺子最後坐下了。坐下以後端起碗,手抖得厲害,撒了一半。蔣文卿那一桌在最外頭。
他抱著他妹妹坐在那兒。蔣小滿這半個月能下地了,走得慢,走一段要歇一段,今天是她哥背上來的。
女孩手裡捏著一張紙。那是她這兩天新寫的,上頭三個字:喜。酒。碗。
「你這三個字認得對不對。」她問。
「對。」
「那我今天認了三個。」
葉峰路過那一桌,彎下腰。「今天不認字。」
「為什麼。」
「今天喝酒。」
女孩「哦」了一聲,把紙疊好,塞進兜里。
她端起自己那隻碗——裡頭是米湯。
「葉大夫。」
「嗯。」
「下回你帶我去吃麵。」
席吃到一半,葉峰去挨桌敬酒。敬到第九桌的時候他回過頭,往主桌看了一眼。
那把藤椅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