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藏脈殿裡坐了九個人。
外頭的席早散了。四百多人有的下山了,有的住在山上,山門外那片空地上還堆著沒收拾完的碗。
殿裡點了六盞燈。那隻空匣子擺在玉台正中。
葉峰站在玉台邊上。他手裡拿著沈聿那本簿子——那本從落雁口開始記的簿子,這半年記滿了大半。
他一頁一頁往回翻。「十年前。」他說。
「東陽那批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餵藥的?」
祝婉清坐在下首。她這半個月一直沒走。
「最早那一批,是十一年前。」她說,「我查過戶籍,江北那個片區,十一年前搬進去二百多戶。」
「那不是搬。」
「是被弄進去的。」
葉峰在簿子上記了一筆。「落雁口那三個據點,是什麼時候建的。」
程九淵答的:「最早那個,九年前動的土。」
「雪線上那處滲漏。」
韓九鶴:「那個我說不準。至少七八年。」
「南邊三條水路。」
謝邵:「滄浪謝氏是從六年前發現有人截丹的。」
葉峰把筆停了。他站在玉台邊上,看著自己剛記下的那幾行。
十一年。
十年。
九年。
七八年。
六年。
那些年份在紙上排成一列,從上到下,越往下越近。
而這隻匣子裡最上頭那道印痕,是十年。殿裡沒有人說話。
「我一直以為,」葉峰說,「他這二十年是在撬井蓋。」
「他在東陽養人,在雪線上鑽眼,在落雁口挖據點,在南邊截丹——我以為他做這些,是為了有朝一日把這口井打開。」
「我以為井是他的目標。」
他把簿子合上了。「不是。」
「他不是在撬井蓋。」
葉峰抬起頭。「他是在人間到處種。」
殿裡的燈芯爆了一下。「卷四那回在東陽,」他說,「淵主跟我說過一句話。」
「他說:你以為我要開井?」
「他說:我早就開了。」
「我當時以為他在嚇唬我。」
葉峰把手按在那隻空匣子上。「他說的是真話。」
「他不用開井。」
「兩千年了。」
「這東西一瓢一瓢,早就被人從這口井裡舀出去了。」
「舀到外頭去了。」
六盞燈的火苗一起矮了一下。
師傅坐在藤椅上,從進殿到現在一句話沒說。老人的手放在膝蓋上,兩隻手都在抖。
那一小塊,他封了二十年。它十年前就跑了。
跑出去以後到哪兒去了,跟東陽那批人有沒有關係,跟雪線上那處滲漏有沒有關係——這些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在這道門外頭守了二十年,守的是一隻空匣子。
「老先生。」林鈺傾說。
「我沒事。」
「您——」
「我沒事。」老人說,「你們接著說。」
齊照一直站在殿門口。他從進來就沒坐下,靠著門框站著,一隻手攏在袖子裡。
這時候他開口了。「我說一件事。」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二十年前,那個女人在崖底下跪完,站起來,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你們知道了。」
——別學我們。別一個人下去。「第二句我一直沒說。」
齊照走到玉台跟前。「因為我不知道那句話什麼意思。」
「我在茶館那張桌子上坐了二十年,把那句話翻來覆去想過幾千遍。」
「我想不明白,我就不說。」
他停了停。「今天我明白了。」
林鈺傾站起來了。「她說的是什麼。」
齊照看著她。「她說了一個名字。」
「三個字。」
「她說完那三個字就走了,頭也沒回。」
老人的聲音很平。
「趙觀瀾。」
殿裡的空氣一下子凝住了。
「姓趙?!」
那是沈聿。他從凳子上站了起來,手指著那隻空匣子。
「他姓趙?!那他跟——」
「閉嘴。」岑鶴鳴說。
沈聿把後半句咽了回去。他坐下了,可那隻手還在抖。
那三個字落地以後,很久沒有人出聲。
後來是韓九鶴先動的。老頭把拐往地上一頓,慢慢地站了起來。
「姓趙。」
「姓趙。」齊照說。
「她二十年前就知道他是誰。」
「她知道。」
「她死之前那三個月,她一個人爬下合契崖,她描了第十九對的名字,她跪了一個多時辰。」
齊照轉過頭,看著林鈺傾。「她做這些的時候,她心裡裝著這三個字。」
「她跟你父親沒說。」
「她跟你師傅也沒說。」
「她跟一個說不出話的人說了。」
第二天上午,井底下傳上來一句話。
那個不肯上來的老人——第一對里的那一位,兩千年沒挪過窩的那一位——托守在口子邊上的弟子帶了一句話上來。
那弟子上來的時候臉是白的。「他說什麼。」
「他說——」
那弟子把那句話學了一遍。他學得磕磕巴巴的,那個老人的口音太怪,往上飄。
「他說:去數數。」
「數什麼。」
「人間還有幾個像我一樣的。」
葉峰在合契崖上站到了傍晚。這一趟他自己上來的,沒讓人跟。
崖頂那塊平地上,絞盤還架著,棧道的繩子在風裡晃。往下看是那片凹地,七盞燈還擺在原處,石台合著,縫口壓著幾塊石頭。
再往對面看,是那面崖。兩千年,二十八對,五十六個名字。
最底下那六個字是新的,白茬還在,從這個角度看不清,可他知道在哪兒。
風從崖底卷上來。林鈺傾是過了小半個時辰才上來的。
她走到他旁邊,跟他並排站著,也往下看。兩個人站了很久。
「在想什麼。」她問。
「在想半年前。」
「半年前什麼?」
葉峰把手插進袖子裡。「半年前我坐在東陽一間診所里,一天看三十個號,收十萬塊診金還得被人罵。」
「那時候我心裡就一件事:把手上這幾個病人治明白。」
「後來我上了這座山。」
「上山以後我心裡也就一件事:把這口井鎮住。」
「我這半年,天天數著日子過。數格子,數時辰,數還剩幾個人。」
「我一直以為——」
他停了停。「把這口井鎮住了,就算完了。」
底下那道石縫裡沒有一點動靜。釘在最底下,孔封著,二十七道痕收得死死的。
那口井鎮住了。葉峰抬起頭,看著對面那面崖上最下面那一行新字。
「原來這才是開頭。」
——第五卷「釘歸原處」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