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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三副藥

2026-09-29 00:24:20 作者: 歸川

  婚宴散後第五天,一行人下了山。山上的事排了三天。

  岑鶴鳴坐鎮。老人不肯挪窩,說他十九歲上的這座山,六十二年了,山上得有個不走的人。

  丹房歸蔣文卿。三口鍋照舊燒,方子葉峰留了六十頁,一床一頁。從井底下上來那二十六個人,走了六個。

  那六個是自己要走的。他們跟山上說,山上人多,眼睛多,他們想找個清靜地方。最後在聽雪鎮租了房子,散在老街那幾條巷子裡。

  齊照跟第十九對那位老太太,租的是張嬸醬菜鋪後頭第二條巷的一個小院。

  有院子,一間半屋,月租八百。

  簽合同那天是沈聿陪著去的。他後來跟葉峰說,那老太太在院子裡站了半天,問了一句:這個院子,能種菜嗎。

  葉峰他們是初十一走的。三輛車,一千一百里,跑了一天。回東陽的第一個早上,他沒去開會。

  祝婉清在康養中心的會議室排了個日程表,八點半開始,一上午四場。她八點二十過去,會議室里坐了十幾個人,主位空著。

  有人說:葉先生在樓下。

  康養中心一樓是食堂。食堂門口那片空地上擺著一張桌子——是從食堂搬出來的塑料摺疊桌,桌腿有一條不齊,底下墊了張硬紙板。

  葉峰坐在桌子後頭。他穿一件舊夾克,袖子擼到手肘,桌上攤著一塊布,布上一排針。

  桌子前頭排著隊。

  那隊從食堂門口一直排到花壇邊上,二十幾個人。有拄拐的,有坐輪椅的,有家屬推著來的。最前頭那個老太太正把胳膊擱在桌上,葉峰兩根手指搭在她腕子上。

  「最近夜裡翻身疼不疼。」

  「疼。」

  「往哪邊翻疼。」

  「左邊。」

  「翻的時候有沒有響?」

  「咯噔一下。」

  葉峰把手收回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這不是骨頭的事。」他說,「你那床太軟了。」

  「啊?」

  「換塊硬板。」葉峰把紙推過去,「藥也吃著,三副,一天一副。藥是次要的,床是主要的。」

  「大夫,這就完啦?」

  「完了。」

  後頭有人插嘴:「嬸兒您快點吧!我這腰都站不住了!」

  

  「催什麼催!」老太太回過頭,「我這才多大工夫!你腰疼你坐著等去!」

  「我坐不下去才腰疼!」

  前後一片笑。「那我這……」老太太從兜里摸出一個紅包,「我孫子說得給。」

  葉峰把紅包推回去了。「留著。」

  「那不行——」

  「嬸兒。」葉峰指了指後頭,「後頭還排著二十幾個呢,你在這兒跟我推來推去的,人家等著。」

  老太太笑了,把紅包塞回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大夫,你們這兒明天還看不看?」

  「看。」

  祝婉清就是這時候走過去的。

  她今天穿的是套裝,高跟鞋,站在那片空地邊上,跟這個場面格格不入。

  「葉峰。」

  「哎。」

  「八點半有會。」

  「你替我開。」

  「四場都替你開?」

  「對。」

  祝婉清站在那兒看了他一會兒。「你現在是鎮了井的人。」她說。

  「嗯。」

  「你還幹這個?」

  葉峰正在給下一個病人搭脈,頭也沒抬。

  「我本來就是幹這個的。」

  他把手指往下按了半分。「鎮井那是加班。」

  那一上午他看了三十七個。

  診金收了兩包煙——一個下夜班的司機塞的,塞完就跑了。一兜雞蛋,是住三樓那戶人家的老太太提來的。還有一張欠條,寫在一張香菸殼子上,字歪歪扭扭:


  「今欠葉大夫診費貳佰元整,年底還。陳根生。」

  葉峰把那張煙殼子疊好,塞進了兜里。第三十七個是個老頭。

  七十來歲,個子不高,穿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頭那一顆。他坐下來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規矩。

  「哪兒不舒服?」

  「說不上來。」

  「那你說說怎麼個說不上來?」

  老頭想了想。「沒勁。」他說,「早上起來就沒勁,越睡越沒勁。」

  「吃得下嗎?」

  「吃得下。」

  「睡得著嗎?」

  「睡得著。就是睡不解乏。」

  葉峰把手伸過去。那一搭他愣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收手。他把三根指頭往下按,按到最沉那一層,停在那兒,停了很久。

  後頭排隊的人開始探頭。「大夫?」

  葉峰沒有答。他把手換到老頭的另一隻腕子上,從頭再來一遍。寸,關,尺。

  還是那個。

  極稀。

  稀到幾乎不算數——不是那種在血肉里泡著的,也不是長進去的,是那種剛剛沾上、還浮在最外頭的一層。

  可它是那個東西。他不會摸錯。

  「老人家。」

  「哎。」

  「您這兩年出過遠門沒有。」

  老頭搖頭。「我這輩子就沒出過東陽。」

  「一次都沒有?」

  「年輕那會兒去過一趟省城,來回三天。」老頭掰著手指頭算,「那是六六年。」

  「往後就沒出去過。」

  葉峰的手在桌面上按住了。這個人一輩子沒出過東陽。

  他沒去過落雁口,沒去過雪線,沒去過百草山。他不是那三百一十七個人里的,也不是江邊暗渠那一片的——江邊在城北,這老頭住城南。

  「您住哪兒?」

  「城南,楊柳巷。」

  「楊柳巷離江邊多遠。」

  「十幾里地吧。隔著兩個區呢。」

  葉峰把紙筆往邊上一推。「老人家,我問您幾件事。」

  「您問。」

  「您平時喝什麼水?」

  「自來水。燒開了喝。」

  「吃的菜在哪兒買?」

  「巷口菜場。」

  「藥呢?」

  老頭「哦」了一聲。

  「藥我這兩年換地方了。」

  葉峰抬起頭。「怎麼換的。」

  「城南那家老藥房,去年關了。」老頭說,「開了三十多年,那老闆得了病,把鋪子盤出去了。」

  「那您現在——」

  「隔壁街新開了一家。」

  老頭往南邊指了指。「那家不光賣藥,還有茶。」

  「什麼茶?」

  「養生茶。」老頭說,「一個小罐,泡水喝。他們說那是養氣血的,我這年紀最缺這個。」

  「喝多久了。」

  「去年秋天開始。」

  老頭笑了笑,臉上的褶子擠到一處。

  「一天一杯。喝了快一年了。」

  那天夜裡,葉峰的手機響了一次。

  不是電話,是簡訊。號碼是聽雪鎮的,他存過——那是齊照那個院子裡裝的座機,可這條是從一個手機號發來的。

  只有四個字。

  「吃了沒有」

  葉峰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回了一條:

  「吃了。您那邊呢。」

  那邊隔了很久才回。回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中間還夾了一個打錯又沒刪掉的符號。

  「她學的。學了三天。」

  「她說這個比寫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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