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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落霞縣

2026-10-01 01:03:22 作者: 歸川

  三十二處還埋著的,第一處選的是落霞。

  西南一個小縣,三萬來人,縣城就一條主街。編號第二十九號,九年前動的土,報的項目是縣裡的文化廣場。

  廣場修好了,噴泉現在不噴了,池子裡養著幾條魚。

  葉峰是坐大巴進城的。從省城轉兩趟車,最後那趟中巴坐了四個小時,一路顛。

  他穿一件舊夾克,背一個藥箱。那藥箱他用了六年,帆布的,邊角磨白了,拉鏈是他自己拿鐵絲擰上的。

  沈聿跟著,背兩個包。「咱們不亮身份?」

  「這地方誰認識十九家。」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縣醫院,找到三樓那間辦公室。坐在裡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圓臉,桌上擺著一個保溫杯。

  「你說你是個體的。」

  「對。」

  葉峰把執照拿出來。老周主任看了一眼,還回來。

  「你跑我們這兒來幹什麼?」

  「我聽說你們這兒有些病看不好。」

  老周主任的臉沉下來了。「誰跟你說的?」

  「我自己打聽的。」

  

  「打聽?」老周主任把保溫杯的蓋子擰上,「我們醫院去年拿了全市二等獎,漏診率全市最低。」

  「你一個開診所的,跑到我們這兒來說我們病看不好。」

  葉峰沒有跟他爭。「對不住,我說話不周全。我換個問法:你們這兒有沒有病人,你們已經盡力了,可就是沒治好。」

  老周主任愣了一下。「……那哪個醫院沒有。」

  「那能不能讓我看一個。」

  「憑什麼?」

  「憑我可能有法子。」

  老周主任笑了。「小伙子,我在這個位子上十九年。」他說,「每年來我這兒說自己有法子的,有六七個。賣器械的,賣保健品的,還有一個說自己是活佛。」

  「你比他們強一點,你有執照。」

  他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放。「但也就強一點。」

  那天下午,攤子擺在了縣醫院對面。

  葉峰在那排賣水果賣煎餅的最東頭租了個位置,一天十塊錢。他把布鋪開,一排針,一張紙,上頭寫四個字:不收錢。

  頭一個上午沒人。中午有個賣煎餅的大姐來了,說她胳膊抬不起來半年了。葉峰扎三針,讓她抬。

  她抬起來了。

  那條街就散不開了。到收攤的時候排了六十幾個。

  第二天上午十點,來了個開路虎的。那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胖,手上戴著扳指,沒排隊,直接走到攤子前頭。

  「我姓龔,這條街上的藥材一半是我供的。」

  「你在這兒擺攤,砸的是四家藥店的生意。」

  「我不賣藥。」

  「你不賣藥你看什麼病?」那人從兜里摸出一沓錢,往那塊布上一拍,「這兒五萬。你今天收攤,明天不要來了。」

  攤子前頭排隊的人全靜了。葉峰把那沓錢推了回去。

  「龔老闆,你這兩年賣出去的藥,是不是比前幾年多?」

  那人愣了一下。「……多。翻了得有一倍。」

  「病人多了一倍,你不覺得奇怪?」

  那人沒有答上來。

  葉峰把布上的針一根一根收起來。

  「我不跟你搶生意,這錢我也不要。我只問一件事:你賣得最多的藥,是不是治乏、治睡不醒、治沒勁的。」

  那人的臉變了。「……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

  葉峰把布捲起來。「你今天不讓我擺,我換條街就是。」

  「可這條街上的人,明天還是會往你那兒買那些藥。」

  「你能賣到什麼時候?」

  第三天來的是那個老中醫。

  縣裡那位姓羅的老先生,七十四了,坐堂五十年,在落霞縣是一塊牌子。他是那四家藥店的人請來的,說要會一會。

  老先生來了沒說重話。他往攤子前頭一坐,把袖子擼起來。

  「年輕人,你給我搭個脈。」

  攤子前頭圍了一百多人。葉峰搭了很久。

  「老先生,您這是陳年的寒。左邊膝蓋,三十年往上了。」

  老先生的眼睛動了一下。「怎麼落的。」

  「落在水裡。不是一次,是常年。您年輕時候是不是常下地。」

  「……我下過十年田。」

  「您那十年,腳不干。」

  圍著的人開始交頭接耳。老先生把袖子放下來,又把另一隻手伸過去。

  「再搭一個。」

  這一回葉峰搭完,把手收回來,沒有立刻說話。

  「怎麼。」

  「您右手這條,跟左手不是一回事。」葉峰說,「是這兩年才有的。」

  老先生的臉色變了。「……你接著說。」

  「您這兩年是不是也乏。您自己給自己開過方子,方子對,可吃了不管用。」

  老先生把手抽回去了。他坐在那兒,坐了很久。一百多人圍著,誰也沒敢出聲。

  「我給自己開了十一副。」老先生說。

  「一副沒用。」

  那天下午,老先生帶著葉峰去了縣醫院三樓。老周主任看見羅老先生進來,趕緊站起來。

  「我帶個人來。」老先生說,「走廊盡頭那個床,讓他看一眼。」

  「羅老——」

  「讓他看一眼。」

  那間病房在走廊盡頭。

  床上躺著個女孩,二十二三歲,臉很白。旁邊坐著她媽,瘦得脫了形。

  「三個月了。」老周主任說,「沒起病,睡著了就沒醒。檢查全做了,省城的專家來看過兩回,片子上什麼都沒有。」

  葉峰走到床邊,把手指搭在女孩腕子上。一搭,他就知道了。

  跟那個喝養生茶的老頭一樣。只不過那個是浮在最外頭的一層,這個已經走到裡頭去了。

  「她住哪兒?」

  女孩她媽抬起頭:「文化廣場那邊。」

  「離廣場多遠。」

  「就在旁邊。我們家那棟樓挨著廣場。」

  葉峰把藥箱打開了。「我用一根針。」他說,「扎完她會醒,能說話,能吃飯。」

  「可她還會病。」

  老周主任在後頭說:「你說什麼?」

  「我說她還會病。我治得了她這個人,治不了她住的這個地方。」

  他把那根針取出來,捻進去。

  針進去的位置在頸後,那一下輕得幾乎看不出來。進去以後他停了一下,轉了半圈,往上提了一分。

  床上那個女孩的手指動了。

  她媽「啊」了一聲,從椅子上彈起來。

  「小雲!」

  女孩的眼皮抖了兩下。抖到第三下,睜開了。

  她的眼睛先是散的,散了一會兒才聚上來。她看見了天花板,看見了她媽。

  她張了張嘴,嗓子裡出來的是一點很乾的響。老周主任衝過去要扶她,被葉峰攔住了。

  「讓她說。」

  女孩又張了張嘴。這一回出來了。

  三個字,很輕,可屋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井裡……」

  她的眼珠往上翻了一下,像是在想那句話怎麼說。

  「井裡有人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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