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口井上來的第二天,查開始了。查的是編號。
「第十一號」這四個字擺在桌上,四條線同時鋪出去。
第一條是周老網的。
那個胖子在東陽混了三十年,手底下那張網從工地看門的到殯儀館開車的,從洗浴中心搓澡的到菜市場收攤費的。他要的東西不是文件,是話。
「十九年前,二十一年前,這幾個工地上幹過活的人。」他跟手底下說,「找出來,問三件事:挖多深,底下澆沒澆過東西,見沒見過外地來的人。」
「老闆,那都二十年了。」
「二十年怎麼了!」周老網一巴掌拍在桌上,「人還沒死絕呢!幹過活的人記得住!」
第二條是祝婉清的。她查的是錢。
七個項目,七家開發方。她把這二十年東陽的土地出讓記錄、股權變更、工程款流水,一層一層往上剝。
剝到第四層,剝出一家公司。盛觀。
「這個名字我小時候聽我爸提過。」她說,「他跟我說,這家給的價錢太好,好得不像做生意。」
「他還說過一句:這種錢,拿了要還的。」
第三條是程九淵的。知微閣走的是另一條路——他不查東陽,他查外地。
「東陽有七個,別的地方就不會有?」
他把知微閣這二十年的信檔全調出來了。三十一個人分頭翻,翻一切「新建工程遇到地質異常」、「施工中出現不明狀況」、「工地上死人」的記錄。
第四條是謝邵的。
滄浪謝氏走水。他們那三條船的人認得的是碼頭——什麼東西什麼時候上的船,誰押的,往哪兒運。
「不用問是什麼。」謝邵說,「只問一樣:這二十年,有沒有哪一趟貨,是拿鉛箱子裝的,箱子外頭封著蠟。」
四條線鋪開的第一天,屋子裡擠了四十幾個人。第二天擠了七十幾個。
第三天祝婉清把康養中心整個三層騰出來了,二十四個房間,每一間歸一條線,走廊盡頭那間大會議室做匯總。
坐在匯總室里的是林鈺傾。她面前擺著三樣東西:一張東陽的圖,一張全國的圖,一本冊子。
冊子上一頁一欄。欄目是她自己劃的:編號、地點、時間、深度、經手方、狀態。
從第三天早上八點開始,人一撥一撥往這間屋子裡進。
「林總,物流園那邊找到三個當年的工人。」
「說什麼。」
「說底下澆過一間屋子。他們只管挖,不管澆。澆的是另一批人,從外地拉來的,住工地上,不跟本地人搭話。」
「住了多久。」
「十一天。」
林鈺傾在冊子上寫了一行。「下一個。」
「萬匯廣場那邊——」
「說。」
「當年有個工人從三十米深的坑裡摔下去,沒死,落下殘疾,賠了錢。這人還活著,今年六十一。」
「他說什麼?」
「他說他摔下去那天,看見底下已經有一間屋子了,屋頂是圓的。」
「他是幾號摔的。」
「十七年前,四月十九。」
林鈺傾又寫了一行。到第四天下午,第一個外地的點報上來了。
是程九淵那條線。知微閣在江西的一個人翻出一條十三年前的信檔:某縣新修的一座水庫,主壩開挖時挖出「石室一間」,施工方報了文物部門,文物部門去了三個人看了半天,最後定性為「近代人防設施」,回填了。
程九淵把那條信檔拍在桌上。「回填的第二年,那個縣出了一次事。」
「什麼事。」
「三十七個人集體不明原因發病,查不出病因,上了當年的省報。」
林鈺傾把這一條記上去,在「地點」那一欄寫了三個字。
不是東陽。
從第五天起,這樣的條目開始一條一條往上冒。
湖南一條。
河南兩條。
甘肅一條——那一條是謝邵那邊報上來的,一趟走黃河的船,二十年前拉過一批「設備」,鉛箱,封蠟,押貨的人不許船工靠近。
到第七天,冊子上記滿了三十多條。有的能對上編號,有的對不上。
林鈺傾開始重排。
她把冊子拆了,一條一條剪下來,按時間鋪在會議室那張長桌上。二十四個格子擺不下,她讓人搬來第二張桌子,第三張。
鋪到第八天夜裡。鋪完她站在桌子這一頭,從頭往尾看了一遍。
然後她抬起頭。「把最早那一條拿給我。」
有人遞過來。「二十三年前,山西,一個煤礦。」
「最晚那一條呢?」
「四年前,廣東。」
林鈺傾把這兩張紙並在一起。「中間隔了十九年。」
「十九年,四十幾個點。」
「一年兩到三個。」
她把紙放下。「這不是發瘋的人幹的事。」
「這是有計劃、有預算、有工期的。」
第九天上午十一點,最後一條對上了。
那是周老網手底下一個人從殯儀館問出來的——十四年前有一批人從外地來,在東陽辦了一場喪事,死者是工地上塌方砸死的,火化單上寫著單位名稱。
那個單位名稱,跟盛觀是同一個法人。而那份火化單的備註欄里,有人手寫了一行字:
「十七號工程隊。」
林鈺傾把這一條貼到牆上。牆上現在貼滿了。
從最左邊那張「第一號」,到最右邊那張。
她拿一支筆,從左往右點過去,一個一個數。數完她把筆放下了。
會議室里三十幾個人都在看她。「一共四十三。」
「編號排到四十三。」
她轉過身。「已經『已收』的——就是裡頭的東西被起走了的,十一處。」
「還埋著的,三十二處。」
「分布在七個省。」
屋子裡沒有一個人出聲。葉峰站在門口。他從早上十點站到現在,一句話沒說。
「四十三口井。」他說。
「嗯。」
「咱們那口,兩千年才一口。」
林鈺傾看著牆上那一片紙。「他二十年造了四十三口。」
那天夜裡葉峰又收到一條簡訊。「今天下雨。」
「她把菜苗蓋上了。」
「她說蓋了才活得成。」
隔了一會兒,又來一條。「她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說不知道。」
「她說那她多種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