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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三年

2026-10-18 00:05:05 作者: 歸川

  距斷食那一戰,過去了大半年。那年冬天,山上的帳結了一次。

  結帳那天是十一月初八,藏脈殿裡坐了三十幾個人——涅槃山、十九家、東陽盟、玉衡門,還有從各處趕回來的。

  念之前,玉台上先擺了東西。

  那是規矩:每回結帳先把手上有的擺出來。

  玉台上擺了五樣,四樣是冊子和圖,還有一樣是林鈺傾從懷裡掏出來的。

  兩半石頭。

  那枚白玉從合契崖底下上來那天就裂了,裂得很齊,一半刻著紋路,一半是光的。她這一年多一直收著,裝在一個布袋子裡,擺東西的時候順手掏出來放在了台角上。

  師傅坐在藤椅上,本來是閉著眼睛的。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眼落在台角上。

  殿裡沒有人注意到。

  老人往前挪了挪,伸手把那兩半拿了起來。

  他把兩半對在一起。對得很慢,一點一點,讓斷口咬合上。

  咬合上以後,那就是一塊完整的玉——跟他貼身揣了二十年的那一枚一模一樣。

  老人捧著它,沒有說話。他捧了很久。

  後來他把兩半分開,一半放在左手,一半放在右手,看了看,又並回去,放回台角上。

  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有。葉峰站在玉台的另一頭,看見了。

  他什麼也沒問。沈聿念了一遍。

  四十三口井:起了三十二口。剩下十一處已收的東西,還在趙觀瀾手裡。

  四百一十九個人身上的份:三年計劃,第一批一百四十個人已經拽乾淨了。

  第二批一百四十個,從開春起。「第一批那一百四十個,現在什麼樣。」岑鶴鳴問。

  「躺了三個月,起來了。」紀清瑤說,「最重的那幾個躺了五個月。」

  「有沒有落下毛病?」

  「有二十幾個夜裡還是心慌。」

  「能好嗎?」

  「我看能。」紀清瑤說,「慢,得兩三年。」

  馬長貴是第一批里第一個拽的。

  他現在還在聽雪鎮賣山貨,鋪子做大了些,添了一個夥計。

  馬長貴拽完那三個月,起來以後瘦了二十斤。

  

  他跟人說:「值。」

  「值什麼?」

  「我現在夜裡睡踏實了。」

  三十二處空井那邊:六十四個人一年一換。第一批六十四個,十一月里換下來了。

  換下來那天山上擺了兩桌,六十四個人回來了六十一個——有三個在那邊成了家,不肯回來。

  「成家了?」

  「對。」沈聿在簿子上記了一筆,「甘肅那兩個,娶的是當地的。還有一個在陝西入贅了。」

  「那井誰看著?」

  「他們自己看著。」沈聿說,「他們說這活兒他們干習慣了。」

  玉衡門那邊:三處海眼,第一次兩家合管。開春那一趟挪眼,涅槃山出了十四個人。

  那一趟下水的一共九個,四個是玉衡門的,五個是涅槃山的。九個人全上來了。

  那是兩千年來頭一回。池秀娥後來在小黑板上寫了七個字,讓人拍了照傳到山上。

  「我們這一次沒少人。」

  井下:第一對那位老人還在。

  每月初三送一趟東西,他還是不要。可從今年夏天起,那一垛東西開始少了——送的人第二個月去,發現米袋子少了一袋。

  第三個月又少一袋。

  沈聿把這件事記在簿子上,記了一行:「老人家吃飯了。」

  那二十六個從井底下上來的人:有十一個能自己過日子了。

  那個只有一條胳膊的年輕人現在在藥廬幫忙。他那隻手的指頭全張開了,能拿東西,能寫字。

  他學會的頭一個字是自己的名字。他叫什麼,是他自己想起來的。

  想了八個月。蔣小滿認字認到了三千。

  她今年十七,個子躥了一截。她現在每天上午在丹房幫她哥看火,下午在戒律堂教那些還躺著的人認字。


  她帶的學生有十幾個,最大的六十九歲。那件事——她被借過一次嘴的事——沒有再發生。

  一次都沒有。

  沈聿在簿子上單開了一頁記這件事,一天一行,記了兩百多天,全是同樣兩個字:

  「無事。」

  十二月初,葉峰和林鈺傾在東陽待了七天。那是這一年裡唯一一段什麼都不乾的日子。

  那七天裡,林鈺傾每天上午開會。她那個查趙的活兒鋪開了——三十一個人的名單已經查到第九個,那九個里有兩個確認了,一個在四川,一個在湖北。

  她定的規矩是:找到人,把話說清楚,然後走。那兩個人一個信了,一個把她當騙子轟了出來。

  被轟出來那天她笑了一路。葉峰那七天在樓下。

  康養中心食堂門口那張塑料摺疊桌又擺出來了。桌腿還是那條不齊,底下還是墊著一張硬紙板。

  他一天看三十個號。第三天上午來了個老頭,七十來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

  葉峰認得他。「老人家。」

  「大夫。」

  「您那茶還喝嗎?」

  「不喝了。」老頭說,「那家店去年就關了。」

  「現在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老頭把袖子擼起來,「您給我搭一搭。」

  葉峰搭了脈。乾淨的。一年前那一縷稀薄的東西,沒有了。

  「乾淨了。」

  老頭「哎」了一聲,把袖子放下來。

  「大夫。」

  「嗯。」

  「我那年頭一回來找您,您跟我說了句什麼,您還記得嗎。」

  葉峰想了想。「我問您喝什麼。」

  「不是那句。」老頭說。

  「我說我這輩子沒出過東陽,您坐在那兒愣了半天。」

  「您後來跟我說:老人家,您這個不怪您。」

  老頭笑了。「我回去想了好幾天,一直不知道您那句話什麼意思。」

  「今天我也不問了。」

  他從兜里摸出一個塑膠袋,往桌上一放。

  「自家醃的蘿蔔。」

  那七天的最後一天,祝婉清送來了一份報表。厚厚的一沓,是這一年東陽盟和林氏、祝氏的帳。

  葉峰翻了兩頁就翻不下去了。「這個我看不懂。」

  「我知道你看不懂。」祝婉清說,「鈺傾看。」

  林鈺傾把那沓紙接過去,從頭翻到尾,翻得很快。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她停住了。

  那一頁不是報表。那是一張手寫的紙,夾在最後。

  祝婉清的字。「東陽這一年的帳我都替你們看著。」

  「藥王谷的車、玄壺派的火、謝家那三條船,我都替你們結了。」

  「斷食那三天我停了三天生意,損失一千二百萬,這筆帳我也認。」

  底下空了一行。「可我有一句話要說。」

  「你們兩個今年一共歇了七天。」

  「再不歇——」

  林鈺傾念到這兒笑了。她把那張紙轉過來,給葉峰看最後一行。

  「我就把東陽的帳,全推給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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