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岑鶴鳴刻完了那塊石頭。刻了十一個月。
那塊青石是從後山采的。刻到最後三個字的時候他病了一場,躺了二十天,躺完起來接著刻。
那天上午,他讓人把他推到山門口。
山門內壁上那塊地方空了一年。原來那兒掛著一塊木板,去年正月被劈了,燒在丹房那口鍋底下。
可木板摘下來以後,底下露出了字。刻在石頭上的。
那是山門內壁的原石。那句話本來就鑿在石頭上,板子是後來掛的——石頭上那幾個字被風磨得快看不清了。
底下那八個字,是老祖宗一鑿一鑿鑿進去的。
岑鶴鳴先辦的是這一件。
他讓人搭了個架子,兩丈高。那把帶輪子的椅子上不去,最後是四個弟子拿繩子把椅子連人一塊兒吊上去的。
「把傢伙給我。」
遞上去的是一把鑿子,一把錘。鑿子是山上打鐵的老趙頭新打的,錘是木柄的,八兩。
底下站著四百多個人。老人抬起手,把鑿子抵在第一個字上。
那個字是「知」。
第一錘下去,石頭崩了一小塊,落在他袖子上。
第二錘,第三錘。
老人鑿得很慢。他這一年手上沒什麼勁,一錘下去只崩掉一點,鑿三錘要歇一次。
石粉一點一點落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膝蓋上,落在他那兩條不能動的腿上。
沒有人上去替他撣。鑿到第五個字的時候,他停了。
那五個字是:知道的人越多。老人把鑿子放下了。
他坐在那個架子上,看著自己剛鑿了一半的那面牆。
底下四百多個人一聲不出。葉峰站在最前頭,仰著頭。
他後來跟人說,那一停大概有一炷香。
老人一直沒有動。他的手扶著架子的橫木,肩膀上落著一層白。
後來他把鑿子拿起來了。
「師叔祖!歇會兒吧!」
老人沒有答。
他把鑿子抵在第六個字上,掄起了錘。
那八個字鑿了兩個時辰。
放到地上的時候老人兩隻手都在抖,抖得端不住碗。紀清瑤端了熱水來,他喝了兩口,撒了一半。
「鑿乾淨了沒有。」
「你上去摸一摸。」
沈聿爬上架子,把手在那面牆上從左摸到右,摸完下來了。
「平的。有坑,鑿過的地方是坑。」
老人點了點頭。
「坑就坑。」
「字沒了就行。」
然後他讓人把新刻的那塊青石抬過來。抬的時候是四個人,用兩根扁擔。
「慢點兒!」
「師叔祖您放心!」
「往左!再往左一寸!」
「別磕著邊!」
那塊石頭掛上去了。老人仰起頭看了很久。
「念。」
沈聿走上前,站在那塊石頭底下,把那一句念了出來。
「知道的人越多,替我們舉著手的人就越多。」
山門底下沒有人說話。
那些字刻得不算好看,筆畫深淺不勻,有幾個字的收筆是抖的。
可它們很深。一鑿一鑿鑿進去,鑿了十一個月。
後來底下有人開始念。一個人念,兩個人念,念到後來一片人在念。不認字的跟著旁邊的人學音。
馬長貴那天正好在山上。他站在人群里,念到第三遍的時候忽然抹了一把臉。
旁邊的人問他哭什麼。「我沒哭。」
「你都哭出聲了。」
「我他媽的高興!」
那年冬天,趙觀瀾消失了。不是躲起來了。
是沒了。
程九淵那條路子從十月里就開始找。知微閣的眼線,周老網那張三十年的網,玉衡門冊子上記的落腳點。
三個月,一點消息都沒有。
他名下那些公司在十一月里陸續變更了法人,手續一份不缺。盛觀那家投資公司在十二月註銷了。
他給的那十四個人也散了。走之前那個開貨車的托人給葉峰帶了一句話。
「他讓我們各回各家。」
「他說往後不用再辦那邊的事了。」
「他說了這句就沒影了。」
那十一瓢——四十三口井裡已經被收走的那十一處東西——也跟著沒了。
沈聿在簿子上記了一行:
「十一瓢,下落不明。母本在其人手中。」
底下他又添了一句:
「另:南邊有人見過一批送檢的樣本,來路不明。查。」
臘月二十八,井下傳上來一句話。
送東西的弟子那天下去,剛把米放下,那位老人開口了。
「上頭那個姓葉的。」
「……在。」那弟子嚇了一跳。
「你帶一句上去。」
老人在那間空屋子裡站著,抬頭看著那個孔。
「它這兩個月沒說話了。」
那弟子把這句話帶上來了。葉峰在藏脈殿裡聽完,很久沒有出聲。
後來他問了一句:「老人家還說什麼了。」
「沒了。」
「他就說了這一句?」
「就一句。」那弟子說,「我問他要不要別的,他說不要。」
「我下台階的時候他在後頭又說了一句。」
「說什麼。」
那弟子想了想。「他說:它兩千年沒安靜過。」
臘月二十九,葉峰上了一趟合契崖。那天沒有下雪,可天很冷。
他一個人下去的,攀了半個多時辰。
崖底那七盞燈還擺在原處,燈罩里積著雪。石台合著,縫口那幾塊石頭一年多沒人動過。
葉峰站在那面崖前頭,抬起頭。兩千年。
二十八對。五十六個名字,從崖頂排到崖底。
最下面那六個字還是新的。葉峰。
林鈺傾。那兩處的石粉一年多了還沒被雨水沖乾淨,在灰石頭上白著一道。
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看完往後退了兩步。
退到那一步的時候,他忽然看見了另一樣東西。
他這一年上過合契崖七回。七回他都是抬著頭看的——從崖頂往下數,數到最下面那一行。
他從來沒有往下看過。這一回他往下看了。
最下面那一行,是他們兩個的名字。那一行底下是石頭。
平的,光的,什麼都沒有。
那面石壁從他們那一行往下,一直到崖底那片凹地,還有很長一段。
那一段是空的。
葉峰蹲在那兒用手比了比。一對占多高他知道——兩千年二十八對,從崖頂一直排到這兒。
他們這一行往下那段石頭,能再刻十幾對。
風從崖底卷上來。葉峰站起來了。
他想起半年前問過師傅一句:這面崖是怎麼來的。
老人說:老祖宗削出來的。
一鑿一鑿,從這座山上削出來的一面平壁。
削那面崖的人,在兩千年前就把這塊地方留出來了。
他們那時候手上只有第一對,可他們已經知道這面崖要用兩千年。
而且不止兩千年。「他們那時候就算準了。」
葉峰說這句話的時候,崖底下沒有第二個人。
「這事兒,兩千年完不了。」
——第六卷「井封之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