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元沒有直接念信函上的內容,而是閉上眼睛,將這幾天接到的所有關於戒定寺的消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從頭說起。
「十一月初七,戒定寺方丈苦清攜弘律寺、正覺寺共三十餘人,赴真如寺叩山門。
當日午後,苦清與真如寺破妄禪院首座真玄在山門前交手。
苦清先自殘三掌,自廢三成修為,隨即與真玄激戰二十餘招,最終被真玄斬殺。」
沈鶴年點了點頭。
這些他已經知道了,山門前那一戰有上百個江湖客圍觀,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當天晚上,整個瀾滄府城的茶館酒肆都在議論這件事,第二天幾乎全雲州都知道了。
「十一月初八,戒定寺一行扶靈北返。智海大師在途中便閉關養傷,由弟子抬入馬車,一路未露面。」
沈鶴年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十一月十一,戒定寺一行回到朔州。智海大師被直接送入石鼓山閉關的山洞,洞口封閉,任何人不得靠近。」
「十一月十四,戒定寺敲響喪鐘。隨後知客堂弟子在山門外張貼告示,稱『本寺自即日起封寺靜修,除必要採買外,僧眾只進不出,不再過問江湖事務。』」
周文遠睜開眼睛,看著沈鶴年:「封寺了。」
他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然後補充道:
「說是『謝絕外客』,實則連山門都關了,不許進也不許出。
進出只有一個小側門,還派了四個弟子日夜輪守,盤查極嚴。」
沈鶴年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苦明死了,苦清也死了,戒定寺兩位抱丹高手全折在真如寺,他們就這麼算了?」
「不然呢?」周文遠放下茶盞,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苦清帶人去真如寺討說法,結果自己死在了人家山門口。
江湖上都在傳,是苦清先動的手,還自殘三掌,說什麼『以傷對傷』。
結果打著打著,他的傷莫名其妙好了,修為還往回漲。
這事兒,你說蹊蹺不蹊蹺?」
沈鶴年沉默了片刻,低聲道:「你是說,苦清修煉了什麼邪功?」
「我可沒這麼說。」周文遠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但那些跟著去看熱鬧的江湖客,可是親眼看見的。
苦清左臂明明斷了,打著打著又能握刀了;修為明明跌了,打著打著又漲回來了。
這事兒傳出去,戒定寺的臉面往哪兒擱?律宗祖庭的招牌,算是砸了。」
沈鶴年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苦清這個人,我見過兩次。一次是十多年前在京城的盂蘭法會上,一次是五年前在朔州。
兩次給我的印象都不一樣。
第一次覺得他沉穩老練,像個得道高僧;
第二次覺得他心事重重,眉宇間總帶著一股陰鷙之氣。
我當時還以為是他修為遇到了瓶頸,現在看來......」
他沒有說下去。
周文遠接過話頭:「現在看來,他是在下一盤大棋。只是這盤棋,下砸了。」
說來也巧,就在兩人討論的時候有文吏送到關於戒定寺的緊急消息。
周文遠二話沒說,接過文檔翻開,臉色大變。
趕忙把文檔遞給沈鶴年,說道:
「司正,咱們在戒定寺的暗線剛傳回來的消息。
說經過他的多渠道確認,苦清死後第三天,戒定寺的太上長老智海大師也圓寂了。」
沈鶴年的瞳孔微微收縮:「智海?蘊丹期的那個智海?」
「就是他。」周文遠點了點頭:
「消息說智海是在石鼓山的閉關洞中坐化的,死因不明。
戒定寺對外說是『傷勢過重,壽元耗盡』,但據暗線觀察,智海的屍體上有極其詭異的氣息殘留。
咱們的人不敢靠近,只是遠遠看了一眼,說那屍體......」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說那屍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了一樣,皮囊還在,但裡面全空了。」
沈鶴年的後背忽然冒起一股寒意。
他是抱丹中期的高手,在江湖上摸爬滾打二十年,見過不少詭異的事,但「屍體被從裡面掏空」這種事,還是頭一回聽說。
「你的意思是......」他的聲音有些發乾。
「難怪戒定寺要封寺了,不只是因為死了兩個抱丹高手。」周文遠的目光變得深邃。
「智海是蘊丹期,是整個律宗碩果僅存的老祖。
他的死,比苦明和苦清加在一起都嚴重。
蘊丹期的高手,壽元能活到兩百歲,智海才一百六十出頭,遠遠沒到『壽元耗盡』的時候。
他死在苦清之後第三天,你說巧不巧?」
沈鶴年沉默了很久。
周文遠繼續說道:
「智海死之前受了傷。
當時是在真如寺山門外,他跟真恆交過手,被真恆的《虎嘯龍爪手》抓下了一塊血肉。
那一爪,抓得很深,智海當場血流如注。
雖然智海也打了真恆一掌,兩人算是兩敗俱傷,但以智海蘊丹期的修為,那一爪不至於要他的命。」
「除非......」沈鶴年接過了話頭,「除非那一爪上有毒,或者有什麼別的東西。」
「或者,」周文遠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有人在那塊血肉上動了手腳。」
偏廳中安靜了片刻。
茶已經涼了,點心也沒人動。
窗外的日光從窗欞縫隙中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斑。
「夠了。」沈鶴年打斷了他,「這種事,不要猜,也不要說。」
周文遠立刻閉上了嘴。
議事廳中再次陷入沉默。
沈鶴年端起茶盞,發現茶已經涼了,又放下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話題拉了回來:「先不說智海了。說真如寺。周主簿,你覺得真如寺現在的實力,該怎麼評估?」
周文遠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案上那一堆卷宗中又抽出了兩本,攤開在桌上。
一本是《真如寺近年大事記》,一本是《真如寺高手名錄》。
「先說方丈真恆。」周文遠指著名錄上真恆的名字。
「此人原本是抱丹後期,原地榜第十七。
但山門外那一戰,他跟智海過了十招,抓下了智海一塊血肉。
智海是蘊丹初期,真恆能跟他打成平手,這說明真恆至少也是蘊丹初期。」
「對。」沈鶴年點了點頭:
「而且從他出手的凌厲程度來看,他不只是『剛突破』的蘊丹初期,他的《虎嘯龍爪手》已經到了登堂入室的境界,爪勁之凌厲,連智海都擋不住。
所以下一期的地榜,我會建議總部把真恆排到地榜前十。」
周文遠倒吸一口涼氣:前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