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妄禪院的晨鐘敲過三響,如璋便從禪房出來了。
他一慣是寺里起得最早的那幾個人之一,當然還有一個能起得更早的就是師弟如軍。
劉家大房長孫的身份,從記事起便被祖父劉遠山帶在身邊,每日卯時不到就要起床練功,風雨無阻。
這個習慣帶到真如寺,倒比別的師兄弟適應得更快些。
後院那棵老槐樹下,他赤著上身,正練《真如七殺拳》。
這套拳法他已練了快兩年,從最初的生澀僵硬到如今的收發自如,每一拳打出都帶著呼呼風聲,拳勁所至,槐樹的枝葉便簌簌抖動。
他出拳極重,每一式都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氣都砸出去,拳勢剛猛凌厲,與他十五歲不到的年紀頗不相稱。
「第四式『破山』的發力點偏了。」
如璋收拳回頭,見師父不知何時已站在院門處,灰色的僧袍被晨風吹得微微飄動。
他連忙合十行禮,額上還掛著汗珠。
真玄走過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出右手,緩緩打出一拳。
這一拳不快,甚至稱得上慢,但拳勢所過之處,空氣竟被壓迫出一道肉眼可見的波紋。
拳至半途,他忽然變招,手腕一翻,拳勁從直衝轉為斜撩,整條手臂像一條甩出去的鞭子,勁力從肩到肘、從肘到腕、從腕到拳面,節節貫穿。
「你看清楚了?」真玄收拳站定。
如璋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弟子只看見師父出拳很快,後面變招那一下......沒太看明白。」
真玄沒有責備他,只是說道:「《真如七殺拳》雖是入門拳法,但『七殺』二字的要義不在『殺』,在『變』。每一式都有七種變化,你只練了最直來直去的那一種。」
他說著,又將第四式「破山」演示了一遍。
這一次更慢,每一處關節的轉動、每一分勁力的傳遞都做得清清楚楚,像把一幅畫卷在如璋面前緩緩展開。
如璋這回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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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樣畫葫蘆地打了一遍,拳勢果然比之前靈動了許多,那股蠻力被化作了層層遞進的勁道,威力反而更大了。
「不錯。」真玄點了點頭,「你的根骨在四個師兄弟里是最好的,力量也最足。但你的問題是太依賴力量了。」
如璋愣了一下。
「你覺得,只要力氣夠大、拳夠重,就能打贏對手?」真玄看著他。
如璋張了張嘴,想說「是」,但又覺得師父這麼問,答案多半是「不是」。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老實點了點頭。
「那好。」真玄退後兩步,雙手負在身後,「你用《真如七殺拳》打我。用全力。」
如璋倒沒說什麼「弟子不敢」,他知道師父的修為深不可測,自己這點功夫在師父面前連撓痒痒都算不上,既然師父讓打,那便打。
深吸一口氣,擺出起手式。
第一式「開碑」,直取中門。
真玄沒有閃避,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如璋的拳面上輕輕一點。
如璋只覺得一股柔韌至極的力道從師父指尖傳來,像一根針扎進了他拳勁最薄弱的那一點。
那股力道並不大,卻精準得可怕,恰好截斷了他從肩到肘的勁力傳遞。
他的整條右臂頓時像被抽去了骨頭,軟軟地垂了下來。
「再來。」
如璋咬咬牙,換左拳,第二式「裂石」。
真玄依舊是輕輕一點,這回點在他手腕上。
如璋的左臂也垂了下去。
「再來。」
如璋雙臂都無法發力,只能改用腿法。
他飛起一腳踢向師父腰間,用的是《真如七殺拳》里唯一的一式腿法「掃塵」。
真玄這回沒有點他,只是微微側身,讓過這一腳,然後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砰」的一聲輕響,如璋整個人倒飛出去,摔在槐樹下的落葉堆里。
他爬起來,滿臉通紅,不是摔的,是臊的。
從頭到尾,師父只用了兩根手指,就把他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知道我為什麼能贏你嗎?」真玄問。
如璋低著頭:「因為師父修為高。」
真玄聽了想給他一個大逼兜。
壓制住教徒弟的煩躁心情,耐心說道:
「我用的是巧勁,你用的是蠻力。
你的每一拳都在我的預料之中,你的每一下發力都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你的力量再大,打不中人,就是白費力氣。」
如璋抬起頭,眼中滿是不解:「可是師父,弟子練的就是剛猛路子的拳法,不以力壓人,那該怎麼打?」
「誰說剛猛路子就不能用巧勁?」真玄反問道:
「你方才看我演示第四式『破山』的變招,那一拳從直衝轉為斜撩,勁力從肩到肘、從肘到腕、從腕到拳面,節節貫穿。
這難道不是剛猛?但它同時也是巧勁。
你把『剛猛』理解成了『用死力』,這是你自己給自己套的枷鎖。」
如璋愣住了。
「你的問題,不在拳法,在心。」真玄的繼續拆解:
「你太急了。每一拳都想把對手打倒,每一招都想分出生死。
拳里只有『攻』,沒有『守』;只有『進』,沒有『退』;只有『殺』,沒有『活』。
你這樣打,遇到實力和你相當或者比你弱的,確實能贏;
遇到比你強的,你連逃的機會都沒有。」
如璋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真玄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語氣緩和了一些:
「當然,你這種打法,跟你從小到大的經歷有關。
你是劉家長房長孫,家裡對你寄予厚望,你做什麼都要爭第一,不能輸,也不敢輸。
久而久之,你就習慣了『只進不退』,覺得退了就是失敗,守了就是軟弱。」
如璋怔了一下,他想起了祖父劉遠山,想起了父親劉伯溫。
從小到大,祖父和父親對他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是長房長孫,你要爭氣。」
他練功不敢偷懶,讀書不敢懈怠,在拈花大會上拼了命也要拿到第四名。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種「只進不退」的勁頭,在師父眼裡,竟然是問題。
「可是師父,」他的聲音有些發澀,「如果不爭,弟子來真如寺做什麼?」
「爭,當然要爭。」真玄看著他,目光平靜而深邃。
「但不是用蠻力去爭,是用腦子去爭。
你方才問我,剛猛路子怎麼用巧勁?
我告訴你,真正的剛猛,不是拳重,是拳准。
一拳打出去,要打在對手最薄弱的地方,要打在對手最意想不到的時候,要打在對手最無法防禦的角度。
這需要的不是蠻力,是眼力、是判斷、是耐心。」
他頓了頓,又道:
「你的根骨是四人里最好的,力量也是最足的。
這是你的優勢。但如果你只知道揮霍這些優勢,不知道補足自己的短板,那這些優勢遲早會變成你的桎梏。
記住,真正的強者,不是沒有弱點,是知道自己的弱點在哪裡,並且在對手發現之前,把它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