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玄回到真如寺時,已是六月下旬。
山門前的石階被夏日的雨水洗得發白,兩旁的松柏在午後的日光中投下濃重的陰影。
守門的弟子見了他,連忙躬身行禮,眼中滿是崇敬之色。
真玄點了點頭,徑直穿過山門,沿著甬道朝破妄禪院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僧人紛紛讓到路邊,雙手合十,口稱「師叔」。
他一一還禮,面色平靜,腳步卻比平時快了幾分。
離寺兩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在外頭跑了一圈,回到寺里,連空氣都覺得格外親切。
破妄禪院的院門虛掩著。真玄推門而入,院中很安靜,長老和執事們都在各自參悟武學。
青石地面上落了幾片枯葉,還沒來得及打掃。
他目光掃過院子,沒有急著去後院,而是先在槐樹下的石凳上坐了一會兒。
後院傳來隱隱約約的呼吸聲,四道氣息交織在一起,渾厚而綿長。
真玄閉上眼睛,將神念探了過去。
兩個月不見,這四個孩子的氣息變化不小。
如遠的氣息最為沉穩,如同一潭深水,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是渾厚的暗流。
他修為已經穩穩地站在了暗勁初期。
丹田中的真氣不再是明勁期那種鬆散的狀態,而是開始凝聚、壓縮,隱隱有了一絲「質變」的徵兆。
這暗勁初期的根基打得極牢。
如璋的氣息比兩個月前有了一種收放自如的感覺。
真氣運轉之間,剛猛的勁力中夾雜著幾分柔韌,像是一把被反覆鍛打的鋼刀,既有了硬度,又有了韌性。
真玄的眉頭微微一動,心中暗暗點頭。
看來如璋把他的話聽進去了,這兩個月在《真如觀心掌》的入門篇上下了功夫,那股急躁的性子磨去了不少。
修為也是暗勁初期,雖然比如遠還差著一線,但已經穩穩地站在了暗勁的門檻上。
如琦的氣息最為細膩。
他的真氣量不如如璋渾厚,但精純度極高,運轉之間如同一條清澈的小溪,沒有半分雜質。
讓真玄意外的是,如琦的真氣中多了一種以前沒有的進取銳意。
之前他的真氣雖然精純,但總給人一種「縮著」的感覺,像是一個束手束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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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那股銳意已經確確實實地存在。
修為同樣到了暗勁初期。
如軍坐在最後面,體格有些敦實。
他的氣息最為渾厚,真氣在經脈中奔涌如江河,速度快得驚人。
那股真氣的量,比兩個月前又漲了一大截,都已經快摸到暗勁中期的門檻。
真玄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如軍的真氣雖然渾厚,但運轉之間依然是帶著一股隱隱的躁意。
雖然這股躁意比兩個月前輕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樣燒得人心神不寧。
就像是一團被壓住了的火,雖然還在燒,但已經被圈在了一個固定的範圍內。
好在他的經脈壁上那些細微的裂痕已經癒合了大半,新的經脈壁比之前更加堅韌。
這說明如軍這段時間雖然還在修煉,但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拼命透支自己了。
更重要的是,他的丹田中被一層淡淡的力量包裹著,像是一層薄冰覆蓋在火焰上,雖然不能熄滅它,但至少能控制住它不向外蔓延。
看來如軍在後山禁地跟著法遠師叔祖修行的那一個月,收穫不小。
師叔祖不僅幫他穩固了修為,還傳了他一門鎮壓心神的法門。
那層薄冰般的力量估計就是那門法門的效果。
真玄收回神念,睜開眼睛,嘴角微微翹起。
四個弟子,全部突破到了暗勁期。
這個進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快一些。
果然天地大變以後所有人的修煉速度都變快了。
真玄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槐樹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著。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院的呼吸聲漸漸停歇。
如遠第一個收功,睜開眼睛,站起身來。
他整了整僧袍,正要往前院走,腳步忽然頓住了,目光落在槐樹下那個灰色的身影上。
「師父。」如遠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驚喜。
他快步走到前院,在真玄面前站定,深深一揖。
如璋、如琦、如軍也相繼從後院走了出來。
四人齊刷刷地站在真玄面前,躬身行禮:「師父。」
真玄放下茶盞,目光在他們臉上掃過。
四個少年的氣色都比兩個月前好了許多,面色紅潤,精神飽滿。
如遠眼中帶著笑意,如璋一臉興奮,如琦面色平靜但眼神中藏著期待,如軍也不再總是低著頭。
「都坐。」真玄指了指周圍的石凳。
四人在石凳上坐下。
如遠坐在最靠近師父的位置,如璋坐在他旁邊,如琦和如軍依次往下。
真玄看向如遠,「你的根基打得很牢,沒有急於求成。你這樣的修煉方式,雖然看起來慢,但每一步都走得穩。到了後面的境界,你會比別人省很多力氣。」
如遠抱拳道:「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真玄點了點頭,又看向如璋,「你的《真如七殺拳》和《真如觀心掌》,練得如何了?」
如璋如實答道:「《真如七殺拳》前五式已經練到了駕輕就熟,《真如觀心掌》入門篇已經能完整打下來,只是威力還不夠。」
「打一遍《真如觀心掌》給我看看。」
如璋站起身來,走到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氣,雙手緩緩抬起。
他的動作很慢,比平時慢了將近一倍。
每一式的起手、轉折、收勢,都做得一絲不苟,像是在臨摹一幅字帖,每一筆都力求精準。
掌法雖然還不夠圓融,但已經有了幾分「觀心」的意味。
尤其是在打出第三式「洞悉」的時候,他的目光變得專注而安靜,像是真的在「觀照」自己的內心,而不是在敷衍地比劃招式。
真玄看完了,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示意如璋坐下。
「你的《真如觀心掌》,已經有了一點點『觀心』的意思了。」真玄緩緩開口:
「但還只是『形似』,沒有『神似』。
你現在能做到的,是在打拳的時候讓自己的心靜下來。
這很好,但還不夠。真正的『觀心』,不是在打拳的時候靜心,而是隨時隨地都能觀照自己的心。
不管是在練拳、在吃飯、在走路,還是在跟人交手,你的心都能像一面鏡子,照見自己的每一個念頭、每一個情緒。」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能在兩個月內把《真如觀心掌》入門篇練到這個程度,已經不容易了。繼續練,不要停。」
如璋抱拳道:「弟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