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慧觀方丈正聽菩提院首座慧遠匯報,手指在佛珠上一顆一顆地撥著,節奏不快不慢,「嗒、嗒、嗒」,在安靜的議事堂中格外清晰。
慧遠站在長案前,手裡拿著一疊密報,面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作為緣起寺對外征戰的第一把刀,專管寺中攻伐廝殺的事務,死在他刀下的邪修和妖獸少說也有三位數。
可這幾個月來,他眉頭皺得可謂是越來越緊。
「三個多月了。」慧遠將手中的密報往案上一拍,聲音壓得很低,但任誰都聽得出那語氣底下壓著的火。
「那個疑似大黑天寺餘孽的賊子,在咱們眼皮子底下蹦躂了三個月,不但沒抓著,還越鬧越大。
前前後後折了六個化勁期,三個抱丹期。
九個高階戰力全沒了。
而咱們連他的真實身份都沒摸清楚。」
堂中其餘四位長老面面相覷,誰也沒接話。
大家都知道慧遠的脾氣,這時候開口,等同於火上澆油。
慧觀依不緊不慢,像是在等慧遠把話說完。
慧遠從密報中抽出一張,展開來,聲音沉得像悶雷:
「半年前,也就是三月初九。
啟明師侄和啟心師侄在天寶閣颶風城分號的拍賣會上,與一個來歷不明的散修發生口角。
起因是那人看中了一件拍賣品,是一塊從絕望海深處覓得的『黑曜石』,據說是大黑天寺當年煉製法器的材料。
啟明師侄也看中了,雙方競價,最後那人以四千兩的價格拍走了那塊石頭。」
他緩了緩,繼續讀道:
「拍賣結束後,啟明師侄和啟心師侄剛走出拍賣場大門,那人便從後面追了上來。
據拍賣場門口的夥計說,那人攔住啟明師侄,張口便道:
『緣起寺的和尚,也配跟老子搶東西?聽說你們緣起寺今年死了不少人?
難怪,就這點眼力,不死才怪。
就你們這樣,在畫本兒里都活不過三集。』」
堂中幾位長老的臉色同時一沉,這狗賊的嘴跟特麼淬了毒一樣。
「啟明師侄年輕氣盛,哪裡受得了這種羞辱,當場便拔了刀。啟心師侄也跟著出了手。結果,」
慧遠的聲音頓了一下:
「兩人都死在了那人掌下。
夥計說,前後不超過五個呼吸。
第一掌拍在啟明師侄胸口,啟明師侄當場便飛了出去,撞在街對面的牆上,連哼都沒哼一聲就斷了氣。
第二掌拍在啟心師侄後心,啟心師侄軟軟地倒了下去,臉上還掛著拔刀時的怒容,大概到死都沒看清那一掌是怎麼來的。」
議事堂中一片死寂,慧觀撥佛珠的手停了。
「事後我們查驗了屍體。」慧遠從密報底下抽出一張驗屍單,攤在案上。
「兩人都是被同一種掌力震碎了內臟。
中掌處皮肉焦黑,骨骼寸斷,五臟俱焚。
掌印上殘留的氣息至陽至剛,有點像大黑天寺的《黑天焚業大悲手》。
也有點像靜心觀的《六陽神掌》。」
慧觀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從掌力判斷,對方的修為如何?」
「當時判斷是化勁後期到圓滿之間。」慧遠答道,「那夥計不懂武功,說不出更多細節。但從啟明師侄連一掌都接不住來看,對方的修為至少也在化勁圓滿,甚至可能更高。」
慧觀點了點頭,沒有再問,捻佛珠的手重新開始撥動:「第一次交手之後,我們做了什麼?」
慧遠從密報中又抽出一張:
「三月十一,也就是事發後第三天。
我寺派出抱丹初期的慧靜長老,攜六名化勁期弟子,全城搜索此人。
根據拍賣場夥計和街上幾個目擊者的描述,我們畫了一張畫像,三十來歲,光頭,左邊臉上有道疤,灰色僧袍,腰懸長刀。
慧靜長老帶人把颶風城翻了個底朝天,搜了整整七天。
客棧、酒樓、賭坊,連城隍廟的供桌底下都查了,結果沒搜到。
那人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慧靜長老判斷,他可能已經出城了。
當時我們也是這樣想的,一個殺了緣起寺兩個弟子的人,不可能還留在颶風城裡等死。
所以七天之後,我們收回了大部分人手,只留了四個化勁期弟子在城中繼續暗訪。」
慧觀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呢?」
慧遠的面色更難看了。
他從密報中抽出第三張:
「四月初三,距第一次交手過去了將近一個月。
啟能師侄和啟定師侄在城南柳子巷訪友歸來的路上,遭人伏擊。
同一天,幾乎前後腳的功夫,啟色和啟功師侄也慘遭毒手。
四人皆是化勁後期,其中啟能師侄已經摸到了化勁圓滿的門檻。
屍體被發現時,渾身骨骼寸寸碎裂,死狀與啟明、啟心如出一轍。
掌印殘留的氣息,也是同樣的路數。
更讓人心寒的是,賊人用不知道是哪位弟子的血在地上用血寫了三個字。」
他抬起頭,目光在堂中掃了一圈:「『太慢了』。」
堂中的溫度驟降了幾度。
幾位長老的臉色已經不是難看,而是鐵青了,畢竟被人在自己的地盤上被人瘋狂打臉誰的臉上都掛不住。
賊人在嘲諷緣起寺的人來得太慢,在告訴緣起寺:我就在城裡,我殺了你們的人,你們抓不到我。你們來得越慢,我殺得越痛快。
慧觀捻佛珠的手停了下來。
他把佛珠放在案上,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扉。
一股冷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密報嘩嘩作響,長明燈的火苗劇烈搖晃了幾下,差點熄滅。
他望著遠處的山色,沉默了很久。
慧遠的面色已經臭到極點。
這幾個月來折了六個弟子卻連對方的影子都沒摸著,這口窩囊氣他咽不下去。
如果這樣也就算了,他原本以為對方也是擔心自己這邊的抱丹力量。
結果......
「最可恨的是第三次。」慧遠聲音都在發抖。
「四月十五。
慧真、慧定、慧如三位抱丹期的長老在城西廢棄的慈恩寺遺址設下陷阱誘他入伏。
結果三位長老全部罹難,無一生還。
屍體被發現時已經過了整整兩天,是路過的乞丐聞到臭味才報的官。」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