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抱丹期長老同時殉道。
這是緣起寺近二十年來最慘重的損失。
幾位長老交頭接耳,有人面露驚駭,有人雙拳緊握,有人閉上眼低低念起了佛號。
慧遠將密報攤在案上,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事情的經過。
事情的起點是一個線人。
那線人叫吳老四,是颶風城裡的地頭蛇,五十來歲,乾瘦得像一根柴火棍,一隻眼是瞎的,另一隻眼卻精得能數清地上的螞蟻。
他手底下養著幾個眼線,專靠給各門各派遞消息過活,颶風城裡哪家客棧住了可疑的外鄉人、哪個巷子裡有人半夜打架、哪個當鋪收了來路不正的貨,他門兒清。
四月十二,吳老四找到緣起寺,說他在城西慈恩寺廢墟附近看見了一個可疑人物。
光頭,灰色僧袍,腰裡掛著刀,跟寺里畫像上的人有七八分像。
最關鍵的是,他親眼看見那人進了慈恩寺廢墟後的一個地窖,在外面蹲了小半個時辰沒見人出來,便趕緊來報了信。
慧真長老當時在值房裡,接到消息立刻親自去見了吳老四。
他盤問了半個多時辰,那人的相貌特徵、走路的姿態、腰間的刀是什麼樣子、手裡有沒有拿東西、進出地窖時有沒有東張西望,每一點都反反覆覆確認了好幾遍。
吳老四對答如流,沒有露出任何破綻。
慧真長老又帶著吳老四去慈恩寺廢墟外遠遠地指認了地窖的位置,確認無誤後才回來。
三位長老閉門商議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們判斷,這個地窖應該就是那賊子的藏身之處。慈恩寺廢墟位置偏僻,四周都是荒地,罕有人至,正是設伏的好地方。
他們打算在那裡擒住那賊子,最好是就地格殺。
三人之中慧真長老最為年長沉穩。
他布置了外圍的監視點:慈恩寺廢墟東側有一座半塌的鐘樓,站在樓上可以俯瞰整個廢墟,視野開闊。
他安排慧定長老帶著兩名化勁期弟子在鐘樓上瞭望,一旦發現有人靠近便以銅鏡反光為號。
南側是一條乾涸的排水渠,渠深丈余,正好容人貓腰行走,慧真長老讓慧如長老帶人守在渠中,截斷對方往南逃竄的退路。
他自己則親自帶人埋伏在廢墟西側一處殘牆後,正面應對。
三人約定,以慧真長老的戒刀出鞘聲為號,同時動手。
動手時間定在子時三刻。
當夜子時,三位長老各自進入伏擊位置。
四月中旬的山風還很涼,慧真長老蹲在殘牆後,後背貼著冰涼的青磚,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不遠處那扇地窖的木門。
慧定長老在鐘樓上,面前放著一面磨得鋥亮的銅鏡,身後兩個弟子各持一柄連弩,弩機上搭著淬過蛟毒的短矢。
慧如長老蹲在排水渠里,腳邊放著一壺迷煙和幾枚鐵蒺藜,那是他專門對付輕功高手的利器。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個灰色僧袍的身影從地窖里走出來。
這一等就是整整一夜。
慧真長老背後的僧袍被露水打濕了一片,膝蓋跪在碎磚上硌得生疼,但他始終沒有動過。
鐘樓上的慧定長老每隔一刻鐘便換一個瞭望姿勢,不時用袖子擦去銅鏡上的水汽。
排水渠里的慧如長老將迷煙壺的塞子拔了又塞、塞了又拔,反反覆覆了不下十遍,生怕關鍵時刻打不開。
結果三位長老幾乎同時覺得腳下一軟,幾乎下意識回頭。
看見身後上風口的殘牆根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碗口大的小洞,洞裡正往外冒著一股極淡的青煙。
那青煙在凌晨的薄霧中幾乎看不見,要不是他回頭及時,根本發現不了。
他們立刻屏住呼吸,同時運轉真元想要封住口鼻,但已經遲了。
那股青煙已經在他們身邊瀰漫了好一會兒。
這個念頭剛閃過腦海,幾位長老便覺得丹田中的真元開始滯澀,像是有人往他的經脈里灌了一桶漿糊。
遠遠逃走的弟子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是那個人從地窖里走出來,走到三位長老身前各補了一掌。
一掌斃命,乾淨利落。
慧遠說到這裡,聲音已經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了。
三位抱丹期,不是死在正面交手中,而是被人用迷煙活活放倒,然後補了三掌。
這比正面被殺更讓人心寒,正面被殺,至少還手了。
被迷煙放倒再補掌,那叫屠宰。
「事後我們仔細查驗了現場。」慧遠從密報中取出一張畫著簡圖的白紙,攤在案上。
「那個小洞是事先挖好的,從殘牆後面一直通到地窖門口的青石板下面。
洞裡塞了一團浸過『軟筋化元散』的棉絮,棉絮外面裹了一層薄薄的蠟皮。
蠟皮上繫著一根絲線,絲線的另一頭在地窖木門內。
那人可以隨時從裡面拉動絲線,蠟皮被扯破,軟筋化元散便順著小洞無聲無息地冒了出來。」
他指著簡圖上的殘牆位置:
「幾位長老埋伏的地方,後背正好對著那個小洞,而且是下風口。
因為是凌晨,有薄霧,青煙又極淡,光線又暗,他根本沒看見。
而且軟筋化元散無色無味,吸進去也不會立刻發作,只會讓人覺得有些困。
幾位長老在外面蹲了一整夜,覺得困再正常不過了,根本不會往迷煙上想。
等迷煙累積到一定劑量、真元開始滯澀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堂中一片死寂。
慧觀看著那張簡圖,一言不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目光落在慧遠身上。
「他算準了三位長老會在地窖外蹲一夜。」慧觀的聲音沒有起伏,「他知道三位長老不會提前動手,因為三位長老想確認他進了地窖再動手。」
「是。」慧遠的聲音很低,「這個賊人修為不算高,但非常狡猾。」
慧觀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吳老四現在何處?」
「在寺里。」慧遠答道,「慧真長老殉道後,屬下讓人把他看住了,不許他出寺門半步。他倒也不鬧,每天好吃好喝,看著挺安分的。」
「這個吳老四,會不會有問題?」慧觀的聲音很輕。
慧遠一怔:「方丈師兄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