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相師兄,你修密法多年,應該知道『本尊』不只是外面的佛,更是你自心的顯現。
貧僧問你,你觀想出來的那個金色的佛像,是你的心顯現的,還是外面的佛顯現的?」
寶相咬了咬牙:「是自心顯現。」
「那自心顯現的,是佛還是心?」
寶相沉默了片刻,答道:「既是佛,也是心。心佛不二。」
「那貧僧再問你。」真玄的聲音變得深邃:
「心佛不二,那你為什麼還要觀想?
你本來就與佛無二無別,觀想反而是在分別『能觀』和『所觀』。
你觀想的那一刻,就已經把『你』和『佛』分開了。」
寶相的瞳孔猛地收縮。
真玄看著他,一字一頓:
「你說『心佛不二』,但你的修行,一直在『二』裡面打轉。
你觀想佛,就是在把佛當成一個外在於你的對象。
你越觀想,離佛越遠。」
寶相的身體猛地一震。
慢慢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青筋暴起。
廣場上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看著寶相,看著這個密宗的護法金剛,在真玄面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過了很久,寶相終於動了。
他雙手合十,朝真玄深深一揖,腰彎得很深,幾乎折成了九十度:「真玄師兄,貧僧受教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
真玄還了一禮,淡淡道:「寶相師兄客氣了。貧僧只是隨口一說,不當之處,還請師兄指正。」
寶相直起身,看著真玄,眼中滿是複雜。
有敬佩,有慚愧,還有一種說不出的釋然。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回了曼荼羅寺的陣營。
但背影跟來時不一樣了,少了些鋒芒,多了些沉靜。
然後,不知是誰先鼓起了掌。
掌聲稀稀拉拉,然後越來越響,越來越密,最後匯成一片。
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雙手合十朝真玄行禮,有人低頭沉思。
靜塵坐在石階上,目光落在真玄身上,看了很久,然後站起身來,雙手合十,朝眾人行了一禮:
「阿彌陀佛。辯禪會到此結束。感謝諸位參與。」
他已經努力保持著聲音的平靜,但所有人都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壓著深深的震撼。
如遠坐在蒲團上,端著茶盞,面色平靜。
但他的心中,一直在回味師父方才說的那些話。
「觀想的主體是誰?身體不能觀想,心本無形無相。那到底是誰在觀想?」
他想起了自己方才在辯禪會上的表現,想起了慧聞說的那句「師兄太聰明了」,想起了師父說的那句「你學佛,是為了度人,還是為了證明自己比別人聰明」。
深吸一口氣,將胸膛里的濁氣吐盡。
丹田中的真氣緩緩運轉,暗勁大圓滿的修為又精進了一分。
他能感覺到,距離化勁期的門檻,已經不遠了。
如軍坐在他旁邊,看著師父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師父方才說的「心佛不二」,又想起自己的佛緣,想起自己每次觸發佛緣時的那種感覺。
他一直以為,佛緣是天道的恩賜,是讓他變強的工具。
但師父的話讓他忽然意識到,佛緣也好,修為也好,都只是「相」。
執著於「相」,就是「二」;放下「相」,才是「不二」。
他閉上眼睛,雙手合十,低低念了一聲佛號。
如悔坐在如軍旁邊,看著如遠和如軍,又看了看真玄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慨。
這位真玄師叔,平時看著吊兒郎當的,喝酒吃肉,不守清規還心狠手辣,可一到關鍵時刻,他的佛學造詣比誰都深,他的智慧比誰都高。
難怪方丈師伯那麼看重他,難怪寺里上下那麼多弟子崇拜他。
暮色將整座蒼梧山籠罩在一片昏黃的光暈中時,大雄寶殿前的廣場上,人群漸漸散去。
各派弟子三三兩兩地往回走,有的低聲交談,有的低頭沉思,有的還在回味剛才那幾場精彩的辯禪。
真玄五人沿著青石甬道往回走,誰都沒有說話。
......
翌日清晨,演武場四周黑壓壓坐滿了人。
初春的日頭還不烈,照在青石板地面上。
各派弟子按門派分區就坐,有的閉目養神,有的低聲交談,有的在活動筋骨。
靈岩寺的岳色盤膝坐在最前排,面色沉穩,但眼中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戰意。
曼荼羅寺的寶光雙手抱在胸前,仿佛對今日的比試胸有成竹。
多林寺的了塵坐在角落裡,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像一塊生了根的石頭。
真如寺的陣營在東側。
真玄坐在最前面,他面前的石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幾隻茶盞,茶湯還冒著熱氣。
他輕輕吹著浮沫,面色平靜得像一潭湖水。
如遠坐在他身後,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他的面色如常,但心跳比平時快了幾分。
今日的暗勁期切磋,是他突破後的第一戰,也是他驗證自己的機會。
如軍坐在如遠旁邊,沉默不語。他的氣息渾厚沉凝,暗勁大圓滿的修為在如字輩中已是頂尖,但他從來不張揚,甚至有些刻意地把自己藏在人群後面。
如悔坐在最後面,正在閉目養神。
他是化勁後期,如字輩第一人,今日的目標很明確,那就是打出真如寺的威風。
「今日論武,分四段。」靜遠走到場中央,聲音洪亮:
「暗勁、化勁、抱丹、蘊丹各一組。點到為止,不可傷人。每組規則各有不同,諸位聽清楚了。」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翻開念道:
「暗勁期切磋,共三十二人參加,抽籤分組,單敗淘汰,決出前三。
化勁期切磋,共十六人參加,同樣抽籤分組。
抱丹期、蘊丹期切磋,不設名次,以交流為主,各家自願上場。」
廣場上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暗勁期的抽籤很快就有了結果。
靜遠清了清喉嚨:「第一場,真如寺如軍,對靈岩寺岳峰。」
岳峰站起身來。
他是靈岩寺岳字輩排名第三的弟子,暗勁後期修為,《靈岩伏魔拳》練到了駕輕就熟的境界。
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張國字臉黑得像鍋底,站在那裡便如同一座鐵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