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月後,藏心閣。
秋日的陽光從窗欞中斜照進來,在青石地面上畫出幾道明亮的光斑。
銅爐中的檀香已經燃了大半,青煙裊裊升起,與空氣中的微塵攪在一處。
牆上的祖師畫像在光影中若隱若現,畫像中的本承禪師微微垂目,嘴角掛著笑意,仿佛在注視著堂中那幾個忙碌的身影。
真恆坐在長案後面,面前攤著厚厚一疊文牘。
後天就是歸宗大典,他手裡的筆從早上到現在就沒放下過。
各處送來的流程確認函、賓客名單、齋飯安排、座次排序,一樁樁一件件都需要他最後定奪。
桌案上那盞茶已經涼透了,他卻渾然不覺。
真寂坐在他對面,一雙濃眉微微皺著,他手裡也拿著一份名單,是歸宗大典各堂口的站位圖,密密麻麻標註著上百個人的名字。
這份名單他已經核對了三遍,確認每一個人的位置都沒有出錯。
「方丈師兄,」真寂放下名單,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涼了,他眉頭皺得更緊了,「各堂口的站位我都核過了,沒問題。但有一件事,我琢磨了一天,還是得問清楚。」
真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師叔祖上個月出門,到現在還沒回來。」真寂的聲音壓得很低,「明日歸宗大典,師叔祖不在,咱們就把這事兒辦了,他老人家回來會不會......不高興?」
真恆手中的筆頓了一下,沉默了片刻,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法遠師叔祖自從突破融丹期以後,整個人變化挺大的。
以前在後山閉關,一坐就是十幾年不出門,沉穩得像一塊石頭。
如今倒好,突破到融丹期後,那顆心也跟著飛了。
先是去護國寺找凡淨大師論道了大半年,回來沒待幾天又跑去了東海,四個月又說要去絕望海到底有多絕望。
上個月臨走時丟下一句「我出去走走」,這次更絕,連去哪兒都沒說清楚,就這麼消失得無影無蹤。
真恆嘆了口氣:「師叔祖的事,我管不了啊。」
「那明日大典......」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真恆打斷了他,有些無奈,雖然知道師叔祖應該不會生氣,但老小孩老小孩,老人有時候就跟小孩一樣,脾氣怪得很。
他斟酌了一下繼續說道:
「歸宗大典的日子是提前三個月就定下的,請柬也早就發出去,各派代表明日就到。
若是臨時改期,塵悟寺那邊怎麼看?江湖上怎麼看?」
真寂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但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坐在一旁喝茶的真玄。
真玄正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喝著,一副事不關己的悠閒模樣。
主打一個吃瓜群眾。
真恆順著真寂的目光看過去,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
「真玄。」
真玄放下茶盞,抬起頭。
「師叔祖若是回來生氣,」真恆頓了頓,聲音不緊不慢,「你負責頂著。」
這句話直接給真玄干出了黑人問號臉。
「師兄,你這話說的,我拿什麼頂啊?
我又不是常務副方丈,又不是大長老,我就是一個小小的破妄禪院首座。
我臉可沒這麼大。」
他的語氣很認真,認真到讓人幾乎聽不出他是在推脫。
「師叔祖要捶人,也是先捶真寂師兄和你,怎麼排都排不到我。」
真恆才不管那麼多,只是面無表情說道,「你修為最高。」
真寂在一旁點頭附和:「對,你最高。」
真玄看了看真恆,又看了看真寂,兩個師兄一個比一個理直氣壯,好像這事早就商量好了一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端起茶盞繼續喝茶,不再接話。
心裡吐槽著修為高有個屁用,法遠師叔祖要捶人的時候我還能還手不成?
兩位師兄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笑意。
真恆收回目光,提起筆繼續在文牘上勾畫,但嘴角那絲笑意卻怎麼也收不住。
真寂則重新拿起站位圖,假裝認真地看了起來,但眼角的那道紋路比剛才舒展了許多。
「說正事。」真恆放下筆,從案上那疊文牘中抽出一份,推到桌子中央。
那是一份用大紅綢緞包裹的文書,封面上寫著「歸宗協議」四個金字,筆力遒勁。
「智圓的條件,我想了想還是答應了。給了塵悟寺兩個常委名額。」
真寂放下名單,坐直了身體,另一邊的真玄也放下了茶盞,目光落在那份文書上。
「智圓周方丈擔任寺委常委,副方丈,主要負責管理行禪一脈。」
真恆的聲音不疾不徐,每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斟酌,「明心擔任寺委常委,組織部長,負責寺內幹部提拔任用和人才隊伍建設。」
「組織部長?」真寂的眉頭皺了一下,「這個職務,以前沒有過。」
「真玄提議增設的。」真恆看了真玄一眼。
「說是寺里要發展,光靠方丈和幾個首座拍腦袋定人不夠,得有一套規範的選拔機制。
明心這個人,有衝勁,有魄力,在塵悟寺的時候就以識人用人著稱。
讓他來管這一塊,比咱們自己摸著石頭過河要強。」
真寂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真恆又抽出另一份文牘:
「塵悟寺原先的幾位長老和首座,也做了安排。
寂明擔任鎮岳堂副首座,寂空擔任持戒堂副首座,其餘幾人分散到各堂口任執事。
位置給了,但實權循序漸進。
智圓對此沒有異議。」
「他沒有異議?」真寂有些意外,「我還以為他會爭取更多。」
「他是聰明人。」真玄忽然開口。
真寂轉頭看著他。
真玄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卻不急著喝,像是在組織語言。
過了片刻,緩緩說道:
「上次在十萬大山,智圓跟我聊過。
他當時的態度很明確,行禪一脈要的是延續,不是在真如寺里爭權奪利。
塵悟寺在夾縫中生存了兩百年,弟子越來越少,高手越來越青黃不接。
唯一的老祖都消失十多年了。
再拖下去,別說衝擊中寺,連下寺都未必保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