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玄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智圓這個人,格局是有的。他知道什麼該爭,什麼不該爭。
常委給了,副方丈給了,組織部長給了,行禪一脈的香火就能在真如寺這個大屋檐下延續下去。
他要的,就是這個。」
藏心閣中安靜了片刻。
真寂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的橫樑,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說實話,我沒想過塵悟寺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你以為智圓想通了什麼?」真玄問。
真寂想了想,搖了搖頭。
「上次我們去十萬大山尋找覺照祖師的坐化之處,智圓和明心也在。」
真玄的聲音很輕:
「覺照祖師的殘魂說的那些話,他都聽見了。
天地靈氣是容器,容器的容量會變化,融丹之上也有了路。
這些話,別人聽著是傳說,是野史,是虛無縹緲的傳說。
但從覺照祖師嘴裡說出來那分量自然不一樣。」
他看了真恆一眼:
「智圓是明白人。他知道靈氣復甦意味著什麼,知道大爭之世已經開始了。
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一個小門派單打獨鬥是走不遠的。
塵悟寺要生存,要發展,必須找一個靠得住的後台。
放眼整個禪宗,除了護國寺,也就只有我們真如寺。」
真恆接過了話頭,聲音沉穩,「護國寺是上寺,人家不缺塵悟寺那一畝三分地。就算智圓去找護國寺,也最多做個附庸,連說話的份都沒有。但真如寺不一樣。」
他的目光落在真玄臉上:
「真如寺和塵悟寺本身就是同一個祖師傳下來的兩脈,再加上真玄提出的『一寺兩策』政策,給了行禪一脈足夠的空間和尊重。
這對於智圓來說,條件已經是很好了。」
真寂沉默了很久,緩緩點了點頭。
塵悟寺回歸真如寺,不是誰吞併誰,而是兩條路在同一個屋檐下並行不悖。
行禪的繼續入世歷練,寂禪的繼續閉門苦修,互不干涉,互不評判。
對外,是一家人。
這種格局,放在幾年前他不敢想。
兩百年了,行禪和寂禪互相看不順眼,誰都覺得對方走錯了路。
現在真玄說兩條路都對,都可以走,而且可以一起走。
他看著真玄說了一句:「師弟,你那個『一寺兩策』,我一開始覺得是異想天開。現在想想,可能是我眼界窄了。」
真玄看了他一眼,翻了個白眼,沒有再說話。
真明坐在角落裡,從頭到尾沒有插嘴。
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明日大典的每一個環節。
作為新晉的寺委常委兼宣傳部長,他肩上的擔子不輕。
明日大典的流程確認、各派賓客的接待安排、事後通稿的撰寫發布,全靠他一個人盯著。
此刻他翻開冊子,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任何細節,才合上冊子,抬起頭來。
「方丈師兄,」他緩緩開口:
「賓客那邊,我已經全部確認過了。
護國寺了空方丈明日辰時到,靈岩寺無色方丈明日巳時到,曼荼羅寺的寶相大師和多林寺的了凡首座也是明日巳時。
其他各派代表,最晚午時之前都能到齊。
齋堂那邊素宴菜單已經定下來了,素齋要做到精緻不寒酸。
各派的飲食習慣也都做了安排,北方的來客多備了麵食,飲食偏辣的單獨備了辣味素菜。」
他一口氣說完,頓了頓,又補充道:
「各派賓客的客房都已經安排妥當,東跨院給了護國寺,西跨院給了靈岩寺,南跨院給了曼荼羅寺和多林寺。
被褥是新絮,茶具是越窯的青瓷,各院都備了檀香。
另有五十名知客弟子在山門值守,負責引導和接待。」
真恆聽完,點了點頭。
「各派代表來了之後,是先引到會客堂休息,還是直接引入大雄寶殿?」真明又問。
真恆想了想:「先引到會客堂,奉茶。大雄寶殿的儀式午時三刻才開始,太早了讓大家干坐著,不合適。」
「明白。」
「還有,」真恆從案上那疊文牘中抽出一張紙箋,遞給真明,「這是明日大典的座次圖。你拿去對照著安排,不要出錯。」
真明接過紙箋,仔細看了一遍,收進袖中。
「另外,」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方丈師兄,明日大典結束後,通稿怎麼發?是先發雲州,還是同步發往各州?」
真恆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真寂。
真寂想了想,說道:
「同步發吧。大典的消息,越早傳出去越好,大玄九州同步發。
重點突出三點。
第一,行禪一脈兩百年前與寂禪一脈同根同源,如今重歸一統,是真如寺歷史上的一件大事。
第二,『一寺兩策』的格局,兩條路並行不悖,各修各的,互不干涉。
第三,真如寺方丈真恆大師與塵悟寺方丈智圓大師共同簽署歸宗協議,兩脈從此合為一寺。」
他一口氣說完,沒有停頓,沒有猶豫,仿佛這些話早就在他心裡過了無數遍。
真明一一記下,又問:「通稿的措辭,用『回歸』還是『合併』?」
「回歸。」真寂說,「『合併』聽起來像是兩家實力相當的門派湊到一塊,『回歸』才有歸屬感,才有一家人的感覺。」
真玄滿眼震驚的看向條理清晰的真寂,後者明顯被他那賤兮兮的眼神和沒說出口的潛台詞氣得不行,想找對方「切磋」一下,但無奈實力不允許。
真明點了點頭,在冊子上記了幾筆。
他抬起頭,看了真寂一眼,心中暗暗佩服。
這位師兄,平時看著懟天懟地的,可一到正事上,思路還是很清楚的,這常務副方丈的位置能坐這麼多年,果然不簡單。
看來只要師兄不和真玄師弟置氣,智商又能占據高地了。
真恆目光掃過三人。
「明日大典,各司其職。真明負責接待和宣傳,真寂負責儀仗和安保,我負責主持儀式。真玄——」
他頓了頓,看了真玄一眼:「你要給整個儀式兜底,隨機應變吧。」
真玄心想師兄也是真看得起自己,第一反應是拒絕,但看著師兄的眼神,最終只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