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玄靠在大殿的門框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煩躁。
他最討厭這種節外生枝的破事,狠狠瞪了智圓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你不是說都搞定了嗎?這老和尚是從哪兒冒出來的?你連自己門派的祖師爺都搞不定,還談什麼歸宗?
智圓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臉上的表情更苦了。
他作為真如寺的副方丈,對真如寺的底細已經知道了一些,很清楚眼前這個年輕的真玄才是隱藏大佬。
自己真是太難了。
智圓看了看真恆,真恆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又看了看真寂,發現真寂的臉色已經黑得像鍋底。
他深吸一口氣,將胸中的濁氣吐盡,上前一步,雙手合十,朝法海深深一揖。
「師叔祖,弟子有罪。」
他的腰彎得很深,幾乎折成了九十度,聲音沙啞而誠懇:
「弟子等人尋找師叔祖多年,走遍了大玄。欽州、幽州、朔州、楚州都走遍了......還託了無數人打聽,始終沒有師叔祖的消息。
弟子以為師叔祖已經......已經不在人世了。」
法海冷笑一聲:「所以你就自作主張,把塵悟寺賣了?」
「不是賣!」智圓直起身,聲音提高了幾分:
「是回歸!師叔祖,塵悟寺本就是從真如寺分出去的行禪一脈,兩百年同根同源。
弟子做的,不是投靠,不是出賣,是讓行禪一脈重新回到祖庭的屋檐下。
這是回歸,不是背叛!」
法海的臉色沉了下來:
「智圓,你在強詞奪理!
當年行禪一脈從真如寺分出,是祖師爺們看清了寂禪的修行路徑與本脈不合,才另立門戶。
兩百年了,兩脈各走各的路,各有各的傳承,各有各的香火。
你現在一句『回歸』就想把兩百年的傳承一筆勾銷?
智圓,你對得起當年分宗立派的祖師嗎?」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泛黃的古籍,舉過頭頂:
「這是行禪一脈開山祖師親筆寫下的《行禪要義》,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行禪一脈,以入世為修,以濟度為業,不居山林,不守枯禪,與寂禪之閉門苦修,路徑截然不同。
兩脈雖同根,然修行之法判若雲泥,強行合一,兩敗俱傷。』」
他將古籍收回袖中,目光如刀般盯著智圓:「祖師爺的話,你都忘了嗎?」
智圓的面色更加凝重了,他當然沒有忘。
那本《行禪要義》他讀了幾十年,每一頁都爛熟於心,每一個字都刻在腦子裡。
但他更記得覺照禪師殘魂說的那些話,記得大世之爭已經開始了。
這些話,他不能在公開場合說出來。
賓客太多,耳目太雜,一旦傳出去,不知道會引起多大的風波。
智圓深吸一口氣,斟酌著措辭,緩緩開口:「師叔祖,弟子沒有忘記祖師爺的教誨。但弟子想問師叔祖一句,行禪一脈這兩百年來,日子過得怎麼樣?」
法海的眉頭皺了一下。
「弟子查過寺志。」智圓的聲音平穩了幾分。
「塵悟寺創寺之初,有蘊丹期老祖三位,抱丹期高手七位,化勁期弟子三十餘人,在三十六中寺中排名第二十五。
兩百年後的今天,蘊丹期老祖只剩師叔祖一人,抱丹期高手只有弟子和明心兩人,化勁期弟子不足十五人。
宗門排名早就跌到了下寺。」
他的聲音越來越沉:「師叔祖,行禪一脈再這樣下去,再過一百年,怕是要徹底斷了香火。」
法海的臉色變了幾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智圓趁熱打鐵:
「師叔祖,弟子之所以選擇回歸真如寺,不是為了攀附權貴,不是為了苟且偷生,而是為了讓行禪一脈活下去。
真如寺方丈真恆大師已經答應了弟子,『一寺兩策』,行禪一脈保留獨立的修煉體系和傳承,不強行併入寂禪。
弟子擔任副方丈,負責管理行禪一脈,明心擔任組織部長,塵悟寺的長老和首座們都安排了職位。
行禪的香火沒有斷,只是換了一個屋檐。」
他雙手合十,朝法海深深一揖:「師叔祖,弟子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行禪一脈的延續。請師叔祖成全。」
廣場上安靜了片刻。
法海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目光死死地盯著智圓。
他的面色變化了好幾次,從鐵青到蒼白,從蒼白到漲紅,最後定格在一種說不出來的顏色上。
「一寺兩策?」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寂禪和行禪在同一條屋檐下,各走各的路?智圓,你信嗎?」
「弟子信。」
「你信,老衲不信。」法海搖了搖頭。
「寂禪和行禪鬥了兩百年,誰都說自己的路是對的。
你現在把兩條路塞到同一個屋檐下,短時間也許相安無事,時間長了呢?
五年後呢?十年後呢?矛盾只會越來越多,衝突只會越來越深。
到時候,行禪一脈連現在的地位都保不住。」
智圓的臉色變了。
法海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說道:
「你方才說,行禪一脈再這樣下去,一百年後會斷了香火。
老衲告訴你,就算斷了香火,那也是行禪自己的香火。
行禪的弟子,行禪的傳承,行禪的祖師爺,清清白白,坦坦蕩蕩。
就算只剩下一個人,那也是行禪的人。
併入真如寺,算什麼?」
智圓的嘴唇在發抖,他不知道該怎麼說服這位師叔祖。
他其實很想說我們行禪一脈的祖師也對不起本承師祖,但終歸在這麼多人面前不好開口。
而且覺照禪師殘魂的事情也不能說。
他只能僵在那裡,進退兩難。
「智圓,老衲不怪你。」法海的聲音忽然低沉了下來。
「你是方丈,要為寺里的未來打算,老衲懂。
但這條路,走錯了。老衲今日來,不是來興師問罪的,是來帶你回去的。
歸宗大典,就此作罷。」
他說著,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智圓的手腕。
「師叔祖!」智圓驚叫一聲,想要掙脫,但法海的手像鐵鉗一樣扣著他,蘊丹期的真元湧入他的經脈,封住了他的丹田。
他一個抱丹中期,在蘊丹期面前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真恆的眉頭皺了起來。
真寂的臉色徹底黑了下來。
他早就忍不住了。
從法海出現在山門的那一刻起,他就一肚子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