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個還是他親手帶出來的徒弟,跟了他十五年,從一個毛頭小子一路做到副司正。
那天他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吃晚飯。
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粥碗裡的熱粥濺了出來,燙了手都沒覺得疼。
他連夜趕到了出事的地方,看見徒弟的屍體靠在牆上,眼睛還睜著,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驚恐的瞬間。
仵作驗了屍,說死因跟之前那些受害者差不多,都是沒什麼規律,各有各的死法。
沈鶴年站在那裡,從傍晚站到天亮,一動沒動。
「司正,」周文遠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我建議是求助真如寺。」
沈鶴年睜開眼睛,看著他。
「真如寺有法遠老祖坐鎮,還有真恆方丈,真寂大師和法海大師都是蘊丹期。「周文遠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斟酌才說出口的。
」再加上真玄大師這兩年來在地榜上的排名一直在漲,綜合評估已到了第七。
他的《真如破邪印》專克邪祟,《真如觀心掌》又能照見心魔,正是對付這種魔子的克星。」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真如寺就在雲州。近,快。」
沈鶴年沉默了很久,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扉。
一股冷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案卷嘩嘩作響。
窗外是鎮武司的院子,院中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幹在風中瑟瑟發抖。
遠處的天空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灰布。
沈鶴年的聲音很低,「直接求助真如寺,這讓各門各派怎麼看?江湖上怎麼看?我們雲州鎮武司搞不定的事情得找門派來處理?」
周文遠站起身來,走到他身邊,並肩站在窗前。
「司正,我意思是請外援的同時我們也不撤。」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追剿令繼續發,各門各派的人繼續派,咱們的人繼續查。
但另外再請真如寺的人出手。
兩條線並行,互不干擾。
真如寺查到了,功勞算咱們鎮武司的;真如寺查不到,咱們也不虧。」
他看了沈鶴年一眼:
「而且,司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那魔子繼續這麼殺下去,遲早會殺到瀾滄府上去。
真如寺與其等他去了再被動應對,不如早點就出手。
我們可以這樣去說服他們。」
沈鶴年轉過身,看著周文遠,眼中的光閃了幾下。
「你說得對,萬民百姓的安全最重要,我們鎮武司的責任就是將這些魔頭繩之以法。」他轉身走回案前,鋪開一張信紙,提起筆來。
筆尖懸在紙面上,停了一瞬。
「寫什麼?」
「寫實情。」周文遠說,「實話實說,別拐彎抹角。那魔子的危害、鎮武司的困境、咱們的請求,都寫得清清楚楚。真恆方丈是個明白人,他看了信就知道該怎麼辦。」
沈鶴年點了點頭,筆尖落下,在信紙上寫了一行字:「真恆方丈台鑒,雲州近日出了一樁大事......」
真恆收到鎮武司信函的翌日,便召集了常委會。
暮色從窗欞縫隙中漏進來,在金剛石長桌上畫出一道道金線。
銅爐中的檀香已經燃了大半,青煙裊裊,與空氣中的微塵攪在一處。
桌上攤著那封信函,信紙上的字跡端正而急切,墨色濃淡不勻,顯然寫信之人心情並不平靜。
真恆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靜,手指在信紙上輕輕點了一下。
「鎮武司沈鶴年的信,」他的聲音不疾不徐,「雲州那個魔子的事,諸位都知道了吧?」
真寂雙手抱在胸前,濃眉緊皺:「知道。殺了一百多人,化境期就折了六個,鎮武司也死了人。這魔子再不收,雲州的高手都快被他殺光了。」
智圓坐在末席,手裡捻著一串紫檀佛珠,眉頭微微皺著。
他加入真如寺常委會才半年,平日裡發言不多。
此刻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方丈師兄,鎮武司是朝廷的衙門,咱們是佛門寺院。
他們求援,咱們幫是不幫,不幫是不幫,這裡頭的分寸,得拿捏好。」
真明放下茶盞,接口道:
「智圓師兄說得是。大玄以佛為國教,護國寺能成為上寺,跟朝廷的支持密不可分。
咱們真如寺要衝擊上寺,鎮武司這邊的關係不能丟。」
真寂哼了一聲: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咱們憑什麼幫他們?
都這麼久了,他們連人家的影子都沒摸到,現在來找咱們,當咱們是什麼?擦屁股的?」
真恆擺了擺手,示意真寂不要動氣。
他的目光落在真玄身上,沉默了片刻。
「真玄,你的看法呢?」
真玄正端著茶盞慢慢喝著,聞言放下茶盞,想了想。
「幫,肯定要幫。」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盂蘭法會沒兩年了,咱們要衝上寺,光有實力不夠,還得有名望。
鎮武司是朝廷在江湖上的耳目,咱們幫他們就是幫自己擴大名望。」
他頓了頓,又道:
「而且,那魔子在雲州殺了半年,雖然還沒來瀾滄府,但周邊的小門派、散修已經被殺得人心惶惶。
再這麼殺下去,遲早會殺到咱們瀾滄府來。
與其等他上門,不如主動出手。」
真寂的眉頭舒展了幾分,但還是有些不甘:「那也不能他們一求咱們就上趕著去,顯得咱們多稀罕他們似的。」
智圓捻佛珠的手停了,笑了笑說道:
「真寂師兄說得對,所以這個姿態很重要。
幫忙可以,但不能讓人覺得真如寺是鎮武司的下屬。
咱們是佛門寺院,是出家人,出手是為了濟世渡人,不是為了攀附朝廷。」
真明點了點頭,從袖中抽出一張紙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所以回信的措辭要把握好。
既要讓鎮武司覺得咱們願意幫忙,又不能讓人覺得咱們隨叫隨到。
我擬了個草稿,方丈師兄過目。」
他將紙箋推了過來。
真恆拿起看了看,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遞給智圓。
智圓看完,又遞給真寂。
真寂看完,哼了一聲,沒說話。
真玄沒看,他知道真明做事向來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