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圓看著明心,心中五味雜陳。
他想起多年前明心在真如寺演武場上被真玄兩根手指夾住長劍時的樣子。
那時候明心憤怒、不甘、覺得自己丟了塵悟寺的臉。
如今同樣是輸了,但明心的眼中卻有說不出的釋然和歡喜。
「你不覺得丟人了?」智圓問。
明心搖了搖頭:「弟子以前覺得,輸了就是技不如人,是恥辱。現在弟子覺得,輸了才知道自己差在哪裡,是機緣。」
他看著智圓,「師父,弟子在真如寺這半年,比在塵悟寺十年學到的東西都多。」
智圓心中翻了個白眼,臭小子不會說話就別說,但也沒有再問。
他端起茶盞,一口一口地喝著,目光落在窗外那叢翠竹上。
竹葉上還掛著雨珠,一顆一顆,圓滾滾的,晶瑩剔透。
法海在後山住了七天,便搬到了東跨院。
他住的院子在智圓隔壁,比智圓的還小些,只有兩間正房。
院中沒有翠竹,只有一棵老槐樹,枝幹虬結,樹冠如蓋,遮住了大半個院子。
法海倒是很喜歡這棵樹,每日早課後便在樹下打坐,一坐就是一個時辰。
剛來的幾天,他不大出門,也不大跟人說話。
偶爾有塵悟寺的老弟子來請安,他點了點頭,便打發了。
平日裡除了打坐,就是翻閱經卷,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
變化是從第三個月開始的。
那天真玄來東跨院找智圓議事,路過法海的院子時,聞到了一股茶香。
他停下腳步,探頭看了一眼。法海正坐在槐樹下,面前擺著一壺茶,自斟自飲。
茶湯是深褐色的,香氣濃郁,隔著院牆都能聞見。
「師叔祖好雅興。」真玄站在院門口,雙手合十。
法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進來坐。」
真玄進了院子,在法海對面坐下。
法海給他倒了一杯茶,茶湯濃得像醬油,聞著一股陳香。
「普洱。」法海說,「老衲在海外遊歷的時候收的,存了二十年了。你嘗嘗。」
真玄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湯入口醇厚,回甘綿長,確實是好茶。
「好茶。」他由衷地贊了一句。
法海的嘴角又翹了一下,從石桌下摸出一個紫砂罐子,推到真玄面前:「給你一罐。」
「多謝師叔祖。」
兩人喝了一盞茶的功夫,誰都沒說話。
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
法海放下茶盞,忽然開口了:「真玄,老衲問你一件事。」
「師叔祖請說。」
「你當日對老衲說的那句話,是真的嗎?」
真玄想了想:「師叔問的是哪一句?」
「佛法不是誰壓誰,是大家都對。」法海看著他的眼睛,「你是真心這麼想,還是只是為了哄老衲答應歸宗?」
真玄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放下,看著法海。
「師叔祖,我問您一件事。」
「說。」
「行禪寂禪鬥了兩百年,誰贏了?」
法海的眉頭皺了一下,沒有回答。
「誰都沒贏。」真玄替他回答了,「行禪覺得寂禪是枯禪,寂禪覺得行禪是亂禪。兩百年了,誰也說服不了誰。為什麼呢?因為兩條路都對。」
他這經過後世網際網路思維洗禮過的人忽悠來簡直可以說是老母豬帶胸罩一套又一套了:
「修行如登山,有人走南坡,有人走北坡。
南坡的人說北坡陡峭難行,北坡的人說南坡路途遙遠。
但到了山頂,看到的是一樣的日出。」
法海盯著他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端起茶盞,將杯中殘茶一飲而盡,站起身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塵。
「老衲去打坐了。」說完便轉身回了屋。
真玄看著他的背影,微微一笑,腦海里仿佛彈出了系統提示:真如寺蘊丹期+1。
也是從那天起,法海便不再把自己關在院子裡了。
他開始在寺中走動,去藏心閣翻閱典籍,去演武場看弟子們切磋,去齋堂和真寂搶新鮮出爐的齋飯套餐。
以往真寂才是吃飯第一名的人,他在真如寺輩分高,修為也高,反正到點吃飯的時候誰也搶不過他。
但後來真寂第一次在齋堂被法海搶了頭一份套餐時,臉都綠了。
但他打架只能和法海打平手,回歸以後還是法海的晚輩,只能忍著。
後來他學聰明了,每天踩著點去食堂,在還沒放飯的時候就提前過去,像極了真玄前世打工時候的牛馬們。
法海也不惱,第二天便比真寂起得更早。
兩人就這麼較上了勁,日日如此,成了齋堂一景。
真恆有次在常委會上說起這個閒話,嘴角的笑意怎麼都收不住。
真寂坐在他對面,臉色黑得像鍋底,一言不發。
真武低著頭,肩膀在抖。
真玄端著茶盞,面色平靜,心裡想的是齋飯有個毛的吃頭,妖獸肉它不香嗎。
智圓坐在末席,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那點最後的不安,終於散了。
另外一邊,雲州鎮武司的值房裡,煙霧繚繞。
沈鶴年坐在長案後面,面前攤著一疊厚厚的案卷,每一頁都寫滿了蠅頭小字。
他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手裡的筆懸在半空中,久久沒有落下。
周文遠坐在他對面,手裡也拿著一份案卷,面色比他還要凝重。
「最近一個月,」周文遠放下案卷,聲音沙啞,「又死了七個。三個散修,兩個小門派的長老,還有兩個是咱們鎮武司的人。」
沈鶴年的筆「啪」地拍在桌上,墨汁濺了出來,在案卷上暈開一團黑色的污漬。
「還是沒找到?」
「我也不知道算是找到了還是沒找到。」周文遠的聲音很平靜。
「找到了六個目擊者,都死了。
找到了三處他住過的客棧,都是空的。
找到了兩條他撤退的路線,都斷了。
司正,這個人...」
他頓了頓,「不只是武功高,他腦子也好使。每一次咱們快摸到他的影子了,他就消失了。像是在跟咱們玩捉迷藏,而且他永遠是贏的那一方。」
沈鶴年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半年來,為了追剿那個魔子,鎮武司雲州分司已經折了七個弟兄。
化勁期的六個,抱丹期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