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又過了半年。
最近半年時光,在江湖人的口中嚼成了兩樁大事。
第一樁,塵悟寺歸了真如寺。
歸宗大典那日的事,傳到雲州地面上時已經添了好幾層彩。
說書先生們把這樁事編成了《真如寺以德服人》的段子,在茶樓酒肆里翻來覆去地講。
有板有眼地說真玄大師如何一掌托住兩個蘊丹期高手的拼死一擊,如何雲淡風輕地念一聲佛號,如何讓那位從海外歸來的法海老祖醒來之後淚流滿面、納頭便拜。
「那法海老祖醒來第一句話說什麼,諸位可知道?」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滿堂安靜。
「他說『老衲活了百餘年,今日方知何為慈悲。』」
聽眾們便嘖嘖稱奇,說真如寺不愧是禪宗數一數二的大寺,黑心尊者都越發慈悲了。
第二樁事,便沒那麼喜氣了。
半年前那在朔州肆虐的魔子流竄到雲州了。
沒人知道他從哪裡來,也沒人知道他要去哪裡。
只知道這半年來,死在他人手裡的人命已經上了百條。
死狀千奇百怪,有的被一掌震碎心脈,有的被一刀梟首,有的渾身上下沒有傷口,魂魄卻沒了,只剩一具空殼子。
化勁期的殺了十幾個,抱丹期的殺了五個,這特麼就多少過分了啊。
雲州除了真如寺和幾個大門派,總共就沒幾個抱丹高手,要再讓他殺下去那些個野生抱丹高手都要滅絕了。
更讓人膽寒的是,這人殺人毫無規律。
不分門派,不分正邪,不分強弱,不分遠近。
今天在雲州北邊殺了一個散修,明天跑到西北邊端了一個小宗門的滿門。
他不搶東西,不劫色,不尋仇,就是殺。
有人說他瘋了,有人說他練了某種邪功需要以命祭煉,有人說他是天道派下來的災星。
鎮武司發了追殺令,懸賞從一萬兩漲到六萬兩,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各門各派也派了高手去追剿,但追了半年,連他的影子都沒摸著。
這人像是會遁地,每次圍剿都差那麼一步。
江湖上給他起了個名號,叫「無常」。
都說見無常者,必死。
而真如寺的真玄大師,在這半年裡,在地榜上的排名又往上躥了躥,排到了第七。
鎮武司給出的理由是:「該員戰績彪炳,實力深不可測,綜合評估較去年又有提升。」
有人不服,說真玄最近明明就只手了兩次,兩次打的都是蘊丹初期,憑什麼從十五跳到第七?
有人替鎮武司說話,說你們忘了他在歸宗大典上放倒兩個蘊丹初期是只用了一招嗎?
一招啊,誰能做到?
還有人說,歸宗大典那日,護國寺了空方丈親眼看著的,了空方丈是地榜前五的人物,他都沒說什麼,你們急什麼?
爭來爭去,誰也說服不了誰。
但有一點大家都認,那就是真如寺這把是真的要衝上寺了。
塵悟寺的僧人們搬進真如寺的那天,下了一場小雨。
山道兩旁的松針被雨水洗得發亮,青石板上的苔蘚泛著墨綠色的光。
智圓站在東跨院的門口,看著院中那叢翠竹發呆。
這院子不比他在塵悟寺的方丈禪房小,收拾得特乾淨。
窗台上的蘭花是新換的,開得正好。
桌案上擱著一套越窯的青瓷茶具,旁邊放著一罐白雲茶,是蓮華寺靜塵方丈上個月派人送來的蒼梧山特產,說是「給真如寺的師兄們嘗嘗鮮」。
智圓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茶湯清亮,香氣清冽。
他抿了一口,把茶盞放下,嘆了口氣。
「師父在嘆什麼?」明心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捧著一摞文牘。
他今日穿著一件青色僧袍,腰間繫著一條白玉帶,整個人看起來比在塵悟寺時精神了許多。
明心的五官本就英挺,配上這身裝束,更顯得風姿出眾。
「沒什麼。」智圓搖了搖頭,「東西都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明心將文牘放在桌上,在智圓對面坐下,「寂明師叔他們在鎮岳堂那邊也安頓下來了。真武師兄給他們安排了單獨的院子,說是不急著上手,先熟悉熟悉寺里的規矩。」
智圓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師叔祖呢?」
明心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在後山。說是法遠老祖的閉關洞府風水好,靈氣足,要在那裡住幾天。」
智圓的嘴角抽了抽。
法海師叔祖那日被抬到偏殿,昏了整整兩個時辰才醒。
醒來之後先是愣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那個灰衣服的和尚是誰?」
智圓如實答了:「真如寺破妄禪院首座,真玄大師。」
法海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句讓智圓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此人有菩薩相。」
智圓當時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畢竟他從未想到過師叔祖是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法海擺了擺手,沒有重複,只是說:「塵悟寺歸真如寺的事,老衲不攔了。但有一條,行禪一脈的傳承不能斷。」
說完便閉了眼睛,不再說話。
後來智圓才從知客堂的師兄那裡聽說,法海師叔祖醒來時,正好是回歸大典結束後,真玄去偏殿探望過一次。
兩人在裡面說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具體說了什麼沒人知道。
但法海師叔祖出來的時候,面色好了許多,還破天荒地笑了笑。
明心事後再三追問,真玄只是說了一句:
「我跟法海師叔說,在真如寺,行禪寂禪各走各的路,誰也不用改。
佛法不是誰壓誰,是大家都對。師叔就同意了。」
說得輕描淡寫,但結果卻有些驚人。
此刻智圓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嘆了口氣。
真玄是什麼樣的人他清楚,師叔祖是什麼性格他更清楚,絕不對這麼簡單。
但事情結果是好的,其他的他也不想深究了。
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橫樑上,沉默了很久。
「明心,你說咱們這一步,走對了嗎?」
明心想了想,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了一句:「師父,今日真玄師叔指點我練刀了。」
智圓的眉頭微微一動:「哦?」
「他說我的《劍禪七式》第七式『見性成佛』發力有問題。」明心的語氣很平,但眼睛裡有藏不住的興奮,「他說我的劍意太散,不夠凝練,讓我多讀《楞嚴經》。然後,」
他頓了頓,「他給我演示了一遍。」
「如何?」
明心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師叔沒有用劍,就把我那一式『見性成佛』破得乾乾淨淨。」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師父,弟子練了二十年的劍,在他面前,像小孩子過家家。」
可惜明心是不知道的是,多讀《楞嚴經》純粹是真玄的口頭禪。
真玄的想法很簡單,多讀《楞嚴經》,悟了就是我指點的好,要是沒悟那必須是你資質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