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是這樣,那本承師祖的前人又是什麼來歷?
真如寺的典籍中沒有任何關於這個「前人」的記載。
真玄搖了搖頭,這個念頭,以後再慢慢琢磨吧。
另一邊的東跨院,燈火通明。
明心回到真如寺的時候,已經過了亥時。他顧不上洗漱,徑直去了智圓的禪房。
智圓還沒有歇下,正盤膝坐在蒲團上翻閱經卷,見明心進來,放下手裡的書,眉頭微微一動。
「回來了?事情辦得如何?」
明心在智圓對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氣喝乾,然後放下茶盞,看著智圓。
他的面色還算平靜,但智圓跟他幾十年師徒,看得出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
「找到了。那個魔子,被真玄師叔一掌拍死了。」明心的聲音有些發澀。
智圓的眉頭皺了起來,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一掌?不對啊,怎麼是真玄師弟。真寂師弟呢?不是真寂帶隊去的嗎?」
明心深吸一口氣,將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
從鎮武司拿到排查資料,到鎖定三個嫌疑人,到第三個就是魔子,到真寂與之交手,到魔子暴露蘊丹中期的修為,到真寂被打得節節敗退。
「師父,真寂師叔一開始被打得好慘,臉腫得跟豬頭一樣。」明心說到這裡,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但他臨陣突破了。打著打著,他從蘊丹初期突破到了蘊丹中期。」
智圓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戰鬥中突破?
他聽說過真寂的資質很好,但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然後那個魔子的氣勢一些跳到了蘊丹後期。
他自己說是一直在隱藏實力,而且一直以來也只對抱丹期或者抱丹期以下武者出手,就是為了不暴露真正的底牌。」
智圓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然後呢?真寂打不過,真玄出手了?」
明心點了點頭,說道,「對,真玄師叔突然出現了。一掌,就把那魔子拍死了。蘊丹後期,一掌斃命。」
智圓手中的茶盞懸在半空中,停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放下來。
他看著明心,明心看著自己,師徒倆對視了片刻,誰都沒有說話。
禪房中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被風吹過的沙沙聲。
過了好一會兒,智圓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真玄是什麼時候跟上去的?」
「他說他不放心,根據魔子殺人的頻率推測對方隱藏了修為。
就一路跟著,等魔子暴露底牌了他才動手。」
明心頓了頓,「師父,真玄師叔那個人,他嘴上說『我在寺里等消息』,實際上早就算計好了。他搞不好又拿真寂師叔當誘餌了。」
智圓靠在牆上,望著天花板上的橫樑,沉默了很久。
現在連老實孩子明心都知道真玄心黑了,那他不知道該有多黑?
不過這一掌拍死蘊丹後期...
嘖嘖嘖,真如寺對外一直宣稱真玄是蘊丹中期,江湖上有人猜他是蘊丹後期,少數人猜他是蘊丹大圓滿。
但蘊丹大圓滿也不能一掌拍死蘊丹後期,打是能打過,不可能這麼輕鬆。
除非......
智圓不敢往下想了。
他端起茶盞,狠狠得灌下一口,算是給自己壓壓驚。
他想起半年前歸宗大典上,真玄一出手就放倒了兩個蘊丹初期,那時候他還覺得真玄最多是蘊丹大圓滿。
後來法海師叔祖醒來之後說真玄「有菩薩相」,他以為師叔祖是被打服了說的從心話。
現在看來,師叔祖怕是看出來了什麼,只是沒說。
智圓將茶盞放在桌上,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中的光卻越來越亮。
「師父,您笑什麼?」明心有些不解。
智圓先擺了擺手,又叮囑道,「你真玄師叔修為的事情,是我們真如寺的底牌,你爛在肚子裡。」
他沒說自己笑的原因,還能是什麼原因?當然是笑自己當初決定的明智啊。
大半年前,塵悟寺回歸真如寺的消息傳出去,行禪一脈的老人們罵他罵得很難聽。
說他「數典忘祖」、「賣寺求榮」、「攀附權貴」,甚至連「智圓這個方丈是塵悟寺有史以來最沒骨氣的一個」這種話都有人說。
他沒解釋,他覺得自己是忍辱負重,是負重前行,是塵悟寺最大的英雄。
但現在,他越想越覺得自己他媽的是個天才。
在真如寺還沒完全展露實力的時候,他就力排眾議、頂著罵名、硬是把塵悟寺搬進了真如寺的屋檐下。
這叫前瞻性,這叫戰略眼光,這叫在正確的時機做了正確的事。
智圓的嘴角越翹越高,笑意怎麼都收不住。
明心看著師父那一臉得意,忍不住問了一句:「師父,您是不是早就知道真玄師叔的修為?」
智圓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翻開,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我知道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去歇著吧,明天還要見客。」
說完便低下頭,裝模作樣地看了起來。
明心看著師父那一臉爽透了的表情,心中暗暗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朝智圓行了一禮,轉身走出了禪房。
智圓聽著明心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放下書,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屋內的燭火跳了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
真如寺有融丹期的老祖法遠,還有一個深不可測的真玄。
他當初決定歸宗的時候,是真覺得真如寺是禪宗中寺里最有希望衝擊上寺的,但他沒想到真如寺的實力已經強到了這種程度。
就這實力打那個什麼緣起寺不得是大人打小孩嗎?
想到這裡,智圓又笑了起來。
他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心中說著第一杯敬我自己,敬我的審時度勢。
喝完又到了一杯,心裡默默念叨著:第二杯也敬我自己,敬我的見微知著。
又是一口下肚,又滿上了第三杯。
智圓意氣風發的想著,第三杯還是要敬我自己,敬我的當機立斷!
沒有我,塵悟寺早就垮了。
有了我,新真如寺便有了奠基人。
他開始很認真的想一個問題,要不要把原塵悟寺這幫人的法號改一改啊。
法海師叔祖的法號是不用改,也正是因為他的不用改,就顯得自己這後面三代的弟子法號有點不合群了。
自己以後叫「真圓」?也不是不行。
明心以後就叫「如心」,這不是很好聽嗎?
夜深了,茶早就涼了,但他喝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