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玄回到破妄禪院時,已是掌燈時分。
這個時節的老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晚風中瑟瑟發抖,銅鈴在檐下叮噹作響,聲音清冷而悠遠。
他在蒲團上盤膝坐下,從儲物腰帶中取出一疊信函。
這是知客堂今日才送來的,積攢了半個多月,厚厚一沓。
當然,這是他特地交待的,不然又經常在菜鳥驛站放著吃灰。
而真明做事一向細緻,每封信都按發信人的門派和日期分門別類,還貼了標籤,一目了然。
真玄翻了翻,將那些看著就覺得頭疼的門派公函放到一邊,先揀了幾封私人的信出來。
最上面那封,信封上寫著「隊長親啟」四個字。
這個字跡真的,真玄用腳指頭看都能看出是趙恆寫的。
他笑了笑,拆開封口,抽出信紙,展開來,慢慢看。
「隊長,我跟你說個大事,我抱丹了!」
第一行字寫得極大,都快占了半頁紙,墨跡很濃,像是怕人看不見似的。
趙恆放前世肯定是能在新媒體行業混混的,把標題黨的精髓拿捏得明明白白。
筆跡還是那麼一言難盡,但比上次那封信多少工整了一些,大概是在家練過了。
「你這個我這是什麼嗎?我這是厚積薄發!
我現在是咱們整個楚州最近百年來突破抱丹的人裡面年紀最小的。
隊長,你直接說一句666就完事兒了。」
看到這裡的真玄撇了撇嘴,要說他的那些口頭禪,學走最多的還是趙恆。
真玄繼續往下看。
「隊長你知道的,韓秋白和洛崑崙那兩個老小子還沒突破呢,我可是比他們先一步了。
你要是不誇我兩句,我這信就白寫了。」
真玄看到這裡,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韓秋白是雪山劍派長老,都特麼八十多歲了,卡在化勁圓滿已有多年,如果不是靈氣復甦恐怕這輩子都突破不了。
洛崑崙是散修,沒有宗門資源支撐,修煉全靠自己摸索,關鍵還不太會來事兒,能到化勁圓滿已經是天賦異稟了,突破抱丹怕是還要些時日。
趙恆這小子,倒是會挑對手,他咋不選他奶奶當對手?
他跟韓秋白比年紀,跟洛崑崙比資源,怎麼不比比謝雲帆和陸沉舟?
那兩位抱丹的時間怕是比他早了半年都不止。
真玄搖了搖頭,繼續往下看,果然。
「謝雲帆那小子比我早突破半年,陸沉舟也比我早。
隊長你說他們是不是開掛了?
我在王府天天被我爹盯著練功,一天練六個時辰,連洞房花燭夜第二天都早早起來練功,我容易嗎我。
就這還比他們慢,我找誰說理去。」
真玄嘴角抽了一下。
洞房花燭夜第二天還練功,真玄打死都不信。
這小子現在基本上屬於是滿嘴跑火車,關於他自己說自己的話,十句裡面有一句能信都算不錯了。
「不提他們了,說正事。隊長,王府最近新請了兩個供奉。
一個是蘊丹期的大高手,江湖人稱『砍頭上人』,叫杜鐵手。
你聽聽這外號,『砍頭上人』,跟你『黑心和尚』是不是很配?
我爹說他以前是北境軍中的刀法教頭,殺敵無數,後來年紀大了退了下來,在我爹那裡掛了名。
這回我爹花了大力氣才把他請來,光是安家費就給了十萬兩。」
「還有一個是抱丹圓滿的,叫朱萬山。
這人倒是沒什麼名氣,但周世通那老東西說他刀法極好,是那種真正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人。
我跟他過了兩招,確實厲害,我不是對手。」
「對了,周世通那老登也突破了,抱丹圓滿。
說到這裡我就想問問,隊長你這些新名詞,為什麼總讓我感覺奇奇怪怪的同時又特別上頭。
隊長你是不知道,他現在對我客氣得很,每次見了我都笑眯眯的,比我爹還親。
我一開始還以為他吃錯藥了,後來發現他應該是怕你。
隊長,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他怎麼怕你怕成那樣?」
真玄目光在「砍頭上人」四個字上停了一瞬。
這個外號,跟他「慈悲禪師」完全不是一個路數的啊。
不過杜鐵手這個名字他倒是在前段時間聽沈鶴年說過,北境軍中出身,刀法走的是剛猛霸道的路子,據說在戰場上曾經一刀砍下過十七個敵人的頭顱,故此得名「砍頭上人」。
不過這人殺性太重,在軍中被上官訓斥過多次,後來年紀大了便退了役。
鎮南王能把這種人物請來,怕是沒少花心思。
而且沈鶴年還著重說了這又是一個意外突破到蘊丹期的人。
問題是意外越來越多,那還叫意外嗎?
「隊長,我爹最近一直在嘮叨你。
自打一年前你在真如寺宰了那三個蘊丹期大妖的消息傳到楚州,他就開始念叨『你那隊長怎麼不來楚州了』、『你怎麼不跟人家多聯繫聯繫』、『你要是有你隊長一半的本事我就省心了』。
你說他一個鎮南王,整天操心這些,是不是閒得吃屁?」
「我說我倆好著呢,用不著你操心。
我爹說關係得多走動才親,讓我去真如寺拜訪你。
隊長你可得給我作證,我可是給你寫了好幾封信的,是你不回。
當然,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你沒在寺里。
你最近怎麼老不在寺里?該不會是怕我找你蹭飯吧?」
真玄的手指在信紙上輕輕敲了一下,那段時間他確實不在寺里,在欽州辦大事呢,不止是趙恆那小子不知道,連寺里很多首座都不知道。
「半年前歸宗大典的事,我聽說了。
隊長你那一手可太帥了,一招放倒兩個蘊丹期,讓他們倒頭就睡。
我爹聽說以後,又開始念叨了。
我二姑家那邊有蓮華寺的親戚,消息靈通得很,說當時在場的各派高手都被你鎮住了,護國寺的了空方丈親自站起來給你行禮。
隊長,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蘊丹大圓滿了?還是說,你已經那個了?」
那個了。
趙恆沒敢寫出來,但真玄看得懂。
這小子,膽子越來越大了,這種事也敢在信里問。
真玄面色不變,繼續往下看。
「隊長,你是不知道我爹有多過分。
前陣子我出去喝花酒,被他的眼線看見了,回來告了一狀。
我爹氣得把茶杯又摔了一隻,罵我都結婚了還去嫖娼,說我不像話。
現在那越窯的青瓷茶杯還剩兩隻了,快摔完了。
不過隊長你評評理,這讀書人的事情,怎麼能叫嫖呢?
他難道不知道自古士子多風流嗎?
再說了,那地方又不是只有我去了,楚州城的才子們隔三差五就去,我是跟他們去吟詩作對的!」
「對了,我跟我爹說嫖娼是你在劍川路教我的。
我爹立馬不說話了,黑著臉就走了。
隊長你應該不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