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山的眼睛睜開了,微微側過頭。
他壓低聲音,湊到牛莽耳邊,兩隻象牙差點戳到牛莽的腦袋:「我跟你說個秘密,你別跟別人講。」
象山的聲音低到幾乎只有氣音:
「那頭老熊除了能哄他姑,還經常把咱們二大王哄得可開心了。
你是不知道,上次他來的時候,給二大王帶了一罈子百年人參酒,說是從人類那邊搞來的,陳釀了一百五十年。
二大王喝了一口,當場就賞了他一顆五百年份的妖丹。」
牛莽的眉頭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
「所以二大王才這麼急?」他問。
「不急才怪。」象山搖頭晃腦地說道,「三夫人隔三差五就在二大王耳邊吹風,說什麼『我那苦命的侄兒啊,死得不明不白啊』、『真如寺欺妖太甚啊』、『你要是不給我侄兒報仇,我就回娘家』。」
他學著女人的腔調,捏著嗓子說話,粗獷的面孔配上尖細的聲音,說不出的滑稽。
但牛莽沒有笑。
「二大王怎麼說?」他問。
「二大王能怎麼說?」象山恢復了正常的嗓音,「他說『此事要從長計議』,三夫人就哭,哭得死去活來。二大王最怕三夫人哭,一哭就心軟。」
他嘆了口氣,粗重的鼻息噴在地上,將沙石吹得翻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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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二大王已經開始私下聯絡人了。
東邊的赤焰虎王、北邊的金雕王、西邊的毒蠍夫人,都在他的聯絡名單上。」
牛莽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要做什麼?」
「做什麼?你還看不出來?」象山的大象蹄子一指洞外的暮色,「他要帶人去真如寺討說法啊。如果大大王再不出關,怕是攔不住他了。」
牛莽沉默了很久。
「可咱們萬妖窟跟人類簽過協議。」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
「七百年前,萬妖窟和人類強者有過約定,任何一方都不再大規模攻擊另一方。
二大王如果帶人去真如寺,那就是撕毀協議。」
象山也嘆息道:
「到時候人類那些天榜老怪物殺過來,咱們扛得住?
就算扛住了,那這種級別的大戰得死多少妖啊。」
「扛不住。人類那天榜上前三是融丹期老怪,不代表他們只有三個融丹。就那真如不還有一個法遠已經突破融丹了嗎。」
牛莽說得直截了當,「所以我才問你,大大王到底什麼時候出關。」
象山搖了搖頭:「不知道。大大王閉關之前說過,這次閉關短則一年,長則三年。如今才過了一年半,怕是還不到出關的時候。」
「那怎麼辦?」牛莽的牛蹄子又開始砸青石了,砸得碎石四濺,「難道眼睜睜看著二大王拉開這人妖大戰的序幕?」
象山又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大大王出關之前,咱們什麼都做不了。二大王最疼愛他的三夫人,咱們勸不動。三夫人鐵了心要給侄兒報仇,誰勸都沒用。」
「那真如寺那邊呢?」牛莽忽然問,「要不要遞個消息過去,讓他們有個準備?」
象山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看二傻子的眼神:「你是妖,萬妖窟的妖。你給人類遞消息,讓人類防備咱自己妖?」
牛莽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知道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他是妖,哪怕再不贊成二大王的做法,也不能背叛自己的族群。
「算了,不管了。」牛莽從青石上跳下來,巨大的身軀落地時震得地面微微一顫,「反正到時候打起來,老子跑快點就是了。」
象山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也有此打算,除非是大大王出關。
「你跑得再快,能快過融丹期?」
牛莽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象山一眼,想說點什麼,最終只是擺了擺牛蹄子,大步流星地朝洞內走去。
心裡想的是「老牛我跑不過融丹期巨佬,只要跑過其他妖修不就完了。」
沉重的腳步聲在甬道中迴蕩,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洞穴深處。
象山靠在岩石上,重新閉上了眼睛。
山風從洞口灌進來,嗚嗚作響,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哭泣。
萬妖窟的暮色,比別處來得更早,也更沉。
......
朔州,落雁山。
緣起寺的晨鐘敲過三響,霧氣還沒散盡。
慧明從後山的閉關洞中走出來時,天色剛蒙蒙亮。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腰間繫著一條麻繩,腳下踩著一雙草鞋,整個人看起來樸素到了極點。
但他的氣息,與一年前截然不同了。
那股屬於融丹期高手的威壓,從他身上彌散開來,卻又在身周三尺處凝而不發,像一層無形的光罩,將他和這個世界隔開。
融丹初期,而且已經完全鞏固。
他在蘊丹大圓滿上卡了將近二十年,二十年裡翻閱了無數古籍,走遍了大玄九州,拜訪了十數位同境界的高手,始終摸不到那扇門的鑰匙。
直到慧觀死之前,他偶有所悟,打算衝擊融丹期。
結果剛完成突破,便有弟子敲開他的房門。
正是那個慧觀和行舟師祖圓寂的消息傳來的夜裡,慧明在禪房中坐了一整夜。
他沒有哭,沒有怒,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太大的變化。
他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塊石頭。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後山閉關洞,對守洞的弟子說了一句話:「老衲要閉關鞏固修為,任何人不得打擾。」
然後他走進山洞,封死了洞口。
一年後,他出來了。
沒有人知道他在山洞裡經歷了什麼,也沒有人敢問。
慧明站在洞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間的清氣。
初冬的晨霧帶著一絲寒意,鑽進肺腑,讓他精神一振。
他整了整僧袍,邁步朝自己禪房走去。
禪房在寺院的最深處,是一座兩層的木質樓閣,古樸莊嚴。
慧明踏上台階時,守院的弟子連忙躬身行禮,眼中滿是敬畏。
「師伯,您出關了?」那弟子的聲音有些發顫。
慧明點了點頭,沒有多說,推門而入。
禪房內,長案上堆積著厚厚一疊文牘。
有各地分寺送來的例行報告,有朝廷發來的公文,有江湖各派的信函,還有鎮武司定期抄送的《大玄武林大事記》。
他在長案前坐下,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文牘。
那是《大玄武林大事記》最近一年的合訂本。
鎮武司編撰,每三個月出一期,收錄大玄境內各門各派的重要動態,以及地榜、天榜高手的排名變化和戰績記錄。
內容詳實,覆蓋面廣,是各門各派了解江湖局勢的重要渠道。
慧明翻開第一頁,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去。
他的面色始終平靜,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當他翻到某一頁時,手指微微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