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頁上寫著幾行字:
「禪宗真如寺,歸宗大典。
塵悟寺行禪一脈正式回歸真如寺,兩脈合一。
大典當日,塵悟寺蘊丹期老祖法海突然現身,反對歸宗,與真如寺常務副方丈真寂在大雄寶殿前激戰。
兩人纏鬥百餘招,真元耗盡,即將兩敗俱傷之際,真如寺破妄禪院首座真玄出手,一招制服兩人,使其當場昏睡。
據在場各派代表描述,真玄出手時身法極快,無人看清其移動軌跡。
護國寺了空方丈當場起身稱『真玄師弟好手段』。」
慧明的目光在「一招制服兩人」這六個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紙頁上輕輕摩挲著,像是要把這行字從紙上摳下來。
法海是塵悟寺老祖,蘊丹初期。
真寂是真如寺常務副方丈,蘊丹初期。
兩個蘊丹初期的高手,在真元耗盡、即將拼命的關頭,被一個人一招制服。
那一招,既化解了兩人的勁力,又讓兩人當場昏睡,卻沒有傷到他們分毫。
這是什麼樣的控制力?
慧明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將那一戰的場景復原。
法海的《寒冰掌》以陰寒著稱,爐火純青的冰寒之力,足以凍結同境界高手的經脈。
真寂的《空性拳》以空靈著稱,爐火純青的拳意,足以化解任何剛猛的攻擊。
兩人打到真元耗盡、準備拼最後一擊的時候,體內的真元已經接近枯竭,但各自的掌意和拳意還在。
那種級別的武者,即便真元耗盡,僅憑武道真意也能輕易擊殺抱丹期的武者。
但真玄出手了。
他一掌化解了兩人的勁力,一掌讓兩人昏睡。
這說明他的修為遠超法海和真寂,高到可以在不傷害兩人的前提下,同時壓制兩人的武道真意。
融丹期嗎?
慧明的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
只有融丹期的高手,才能在蘊丹期面前做到這種程度絕對碾壓。
他仔細想了想,絕對蘊丹大圓滿做不到。
他自己在蘊丹大圓滿卡了二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蘊丹大圓滿的極限在哪裡。
蘊丹大圓滿是可以一招輕鬆擊敗蘊丹初期,但不可能在毫髮無傷的前提下同時制服兩個拼命的蘊丹初期。
更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讓所有人都看不清他是怎麼出手的。
那應該是領域的力量。
融丹期的真元化域,在周身形成一層無形的力場,對手進入這個力場,就會被壓制、被感知、被控制。
真玄能做到這一步,說明他大概率是融丹期。
那所謂的三百年來最強蘊丹中期完全是真如寺的煙霧彈,根本就是放狗屁。
慧明睜開眼睛,目光落在長案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上。
茶湯表面浮著一層細碎的茶葉末,他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茶很苦,苦到舌根發麻。
「真如寺,真玄,會是你嗎?」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慧觀和真恆的衝突,起因是那批絕望海的資源。
兩個寺院為了資源引發的衝突,慧觀帶人打傷了真恆和真武,卻被真玄在幾個月後找上門來,殺了慧觀、慧遠和行舟老祖。
時間線上雖然不能說是嚴絲合縫,但誰也沒規定報仇就要立馬報?
先是化勁期的啟字輩弟子,然後是抱丹期的慧字輩長老,最後是蘊丹期的方丈和老祖。
死了半年,死了十一個人。
慧觀、慧遠、行舟,一個都沒跑掉。
之前沒懷疑過真玄,是因為預估真玄的修為頂天了就是蘊丹大圓滿,現在從已知的情況看嘛......
兇手是真玄的機率已經無限大了,更何況真玄在江湖上最著名的便是心眼小。
慧明腦海里反覆過著所有的細節,他沒有證據。
一切都是推測,一切都是巧合。
「去他媽的證據。」慧明低聲對自己說了一句,「老衲又不是巡捕房。」
確實,但他不需要證據,他只需要知道這世上沒有那麼多巧合。
禪房中安靜了片刻。
遠處的鐘樓傳來辰時的鐘聲,悠遠綿長。
慧明放下茶盞,伸手從那疊文牘中抽出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緣起寺方丈慧明親啟」幾個字,筆跡剛勁有力,是鎮武司總司長賀州同親筆。
他拆開信,掃了一眼內容。
信中說的是同一件事:真如寺歸宗大典上,真玄一招制服兩個蘊丹初期高手,此事已在江湖上引起軒然大波。
鎮武司正在重新評估真如寺的整體實力,以及真玄個人的實力等級。
建議各派在近期保持低調,不要與真如寺發生正面衝突。
信的末尾,賀州同寫道:
「慧明大師,老夫知道貴寺與真如寺有些過節。
但賀州同還是想勸大師一句,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不要輕舉妄動。
真如寺的實力,已經超出了原先的預估。
法遠老祖已是融丹期,真玄大師實力成迷,加上真恆方丈的蘊丹後期,真如寺如今的實力,已經不輸給任何一個上寺了。」
信的最後是一些大義凜然的話,說我們玄國武者外有燕國這個勁敵,內還有萬妖窟的勢力,應該保持團結。
慧明將信紙折好,放回信封中。
賀州同這封信明面上是來勸自己,實則把真如寺賣了個乾淨。
朝廷的鷹犬永遠都是這樣,最喜歡看見江湖大派的爭鬥,他們好坐享其成。
「不急。」慧明喃喃自語,「老衲等得起。」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把戒尺,放在桌上。
戒尺長約一尺二寸,寬約一寸五分,通體烏黑髮亮。
但戒尺的一端,斷了一截。
這是慧觀的戒尺。
他拿起戒尺,在手中摩挲著,指尖從斷口處緩緩划過。
「慧觀師弟,」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你的仇,師兄替你報。但不是現在。」
他將戒尺放回抽屜,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扉。
一股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文牘嘩嘩作響。
遠處的天際,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紗。
緣起寺死了十一個人,欽州地面上最近一年各門各派都在收縮勢力,生怕下一個輪到自己。
真如寺的實力曝光後,禪宗內部各派的態度也在微妙地變化。
就連朝廷那邊,也開始重新評估佛門各派的實力和威脅程度。
慧明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際,沉默了很久。
過了許久,落雁山的晨霧,終於散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