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轉眼又是一年半。
瀾滄江的水漲了又落,落了又漲,真如寺後山的楓葉紅了兩次,老槐樹上的銅鈴在風裡響了五百餘個日夜。
江湖上的風雲變幻,比山中的四季更替還要快上幾分。
這一年來,最震動天下的大事,莫過於大玄王朝反攻大燕。
誰也說不清那道聖旨是什麼時候從京城發出的,只知道去年開春,一直駐紮在朔州邊境的三十萬大軍忽然動了。
不再防守也不再對峙,而是真刀真槍地殺過了邊境線。
燕國那邊顯然沒有料到,他們在劍川路擺了二十萬大軍,本以為大玄會像往年一樣在豆莢關一線跟自己拉鋸,誰知大玄的軍隊繞過了劍川路,從東邊的雁門關殺入了燕國境內。
這一招聲東擊西,打得燕國朝廷措手不及。
領兵的是北涼王徐驍。
這位年過花甲的老將,在大玄軍中的地位和鎮南王趙睿平起平坐,但論打仗的狠辣,趙睿都要讓他三分。
他帶著北涼軍團一路北上,三個月內連破七城,殺得燕國守軍望風而逃。
更出風頭的,是北涼王世子徐鳳年。
這位比真玄小几歲的年輕人,如今的修為已經到了蘊丹初期。
他繼承了父親的勇猛,卻沒有繼承父親的粗獷,生得面如冠玉,一把「北涼刀」使得出神入化,江湖人稱「北涼刀聖」,在地榜上的排名也排到第十四。
隨著高手越來越多,大玄的天地人三榜也開始通貨膨脹了。
早年間抱丹後期都能排到地榜第十五左右,現在得蘊丹初期了。
據說在攻打燕國重鎮懷遠城的戰役中,徐鳳年單槍匹馬殺入城中,一刀斬了守城的燕國蘊丹初期大將,然後從城內殺出,渾身浴血,身後的城門才被攻破。
那一戰之後,「北涼刀聖」的名號不僅是在大玄九州內部傳頌,甚至還傳遍了燕國。
到今年秋天,大玄已經拿下了燕國將近一個州的領地,設立了新的郡縣,派駐了官員。
燕國幾次反擊都被打退,雙方在一條叫做「易水」的河流兩岸對峙,暫時偃旗息鼓。
更讓江湖人議論紛紛的,是玄國那位常年閉關的七皇叔趙無憂,也突破到了融丹期。
這位七皇叔在皇室中是個異類。
他不理朝政,不管軍務,甚至連王爺的儀仗都懶得擺,常年住在京城外的龍泉山上,種菜、讀書、練劍。
他的劍法據說已經到了人劍合一的境界,但他從不與人動手,也沒人知道他的深淺。
上一次有人見他出手,還是三十年前燕國刺客潛入京城行刺先皇的時候,他一劍殺了三個蘊丹期的刺客,然後收劍入鞘,繼續回去種菜。
如今他突破融丹的消息傳出,整個大玄武林都震動了。
天榜的排名怕是要重排,雖然沒人知道他會排在第幾,但所有人都知道,大玄又多了一個鎮國級的底牌。
江湖上風起雲湧,真如寺里卻依舊晨鐘暮鼓,歲月靜好。
如遠突破化勁期的那天,是個雨天。
雨水從檐角垂下來,像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地面上。
他盤膝坐在後院的老槐樹下,任憑雨水澆透僧袍,整個人像一塊被水泡透的木頭,一動不動。
丹田中的真氣在經脈中奔涌,越來越快,越來越猛,像一條被激怒的蛟龍在狹窄的河道中橫衝直撞。
經脈壁在真氣的衝擊下發出微微的刺痛,但他沒有壓制,而是引導著那股力量向前、向前、再向前。
化勁期的門檻,是真氣三境中最大的一道坎。
明勁是外放,暗勁是內斂,化勁則是「化」。
到了這個境界,勁隨意走,收發自如,氣血如汞,周身無懈可擊。
如遠在暗勁大圓滿上停滯了大半年,看了無數佛經,打了無數坐,始終摸不到那扇門的鑰匙。
直到三天前,他在藏心閣翻閱典籍時,忽然看到了師父最愛的《楞嚴經》。
經文的空白處,師父用蠅頭小楷寫了一行字:「化勁者,化的不是勁,是心。心能化,勁自能化。」
如遠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師父在蓮華寺辯禪會上對他說的那句話,學佛到底是了度人,還是為了證明自己比別人聰明。
他想明白了,不是為了度人,也不是為了證明自己。
是為了活著,是為了讓自己在意的人好好活著。
這個答案一點都不偉大,一點都不崇高,甚至有些自私,但它是真的。
真的東西,就能「化」。
那一刻,丹田中的真氣像是找到了方向,不再橫衝直撞,而是開始以一種全新的方式運轉。
真氣在經脈中不再是「流動」,而是「瀰漫」,像霧氣一樣滲透進四肢百骸的每一個角落。
勁力不再是「發出」,而是「隨行」,心念一動,勁力便至。
化勁。
反正真玄是不知道自己在真如寺藏經閣各經典書籍中經常留下的一些似是而非裝逼產物居然讓如軍「化」了。
如遠睜開眼睛,雨水打在臉上,他卻沒有覺得冷。
渾身上下的氣血在體內奔涌如江河,每一滴血液都像是被重新鍛造過,帶著一種溫潤而渾厚的力量。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濕透的僧袍,朝師父的禪房走去。
真玄正靠在門框上喝茶,見了如遠,上下打量了一眼,點了點頭:「不錯,比為師估計的還早了三個月。」
如遠咧嘴一笑:「弟子運氣好。」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真玄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扔了過去,「化勁期的丹藥,省著點用。」
如遠接過瓷瓶,抱拳道:「多謝師父。」
他轉身要走,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師父,如軍師弟怕是也快了。」
真玄點了點頭,心道要不老衲一再叮囑對方少開啟神助對方怕是都有可能抱丹了。
如軍的突破,是在半個月後。
他的突破方式跟如遠完全不同。
如遠是頓悟,在大雨里坐了一天一夜,想通了就突破了。
如軍是在演武場上練刀,一刀一刀地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