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後,日頭正烈,演武場上的青石板被曬得發燙。
如軍赤著上身,雙手握刀,一刀一刀地劈向面前的空氣。
他的刀法已經大不相同,有花哨的招式,也有精妙的變招,也有簡單的劈。
一刀接一刀,一刀重過一刀,刀鋒所過之處,空氣被切割出尖銳的嘯聲。
如璋和如琦坐在場邊的樹蔭下,一邊喝茶一邊看。
如璋的眉頭皺得緊緊的,他不明白如軍為什麼要這樣練刀。
化勁期的門檻不是靠蠻力能劈開的,這一點師父早就說過。
如琦倒是看得很認真,他注意到如軍的每一刀都比上一刀快了那麼一絲,雖然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確確實實在變快。
「他在蓄勢。」如琦低聲說。
如璋一怔:「蓄勢?」
「對,蓄勢。你沒發現嗎,他的刀越來越快,越來越重,但刀鋒劈空氣的聲音卻越來越輕。」
如琦的目光落在如軍身上,「他的力氣沒變,但他的刀意越來越凝練了。刀意凝到極致,刀鋒所過,無聲無息。」
如璋仔細聽了聽,果然,如軍的揮刀發出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如軍又開始劈木樁,那木樁上的刀痕則越來越深,從最初的一道白痕,變成了半寸深的切口。
如軍不知道劈了多少刀。
他的手臂已經麻木,但眼神沒有變,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面前的木樁,像是要把木樁看穿。
他的呼吸越來越綿長,心跳越來越沉穩,整個人仿佛與手中的刀融為了一體。
然後,他劈出了最後一刀。
這一刀沒有任何聲音。
刀鋒從木樁正中劈下,將碗口粗的木樁從中間劈成兩半,兩半木樁向左右倒下,斷口光滑如鏡。
如軍收刀入鞘,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氣息變了。
不再是暗勁期的凝而不發,而是一種由內而外的、渾厚圓融的力量,像深潭中的暗流,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是洶湧澎湃。
化勁。
如璋站起身來,嘴巴微張,如琦眼中滿是羨慕。
如遠從樹蔭下走出來,走到如軍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伸出手,在如軍肩頭拍了拍:「恭喜。」
如軍看著他,不說話只是笑。
真玄坐在禪房的蒲團上,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很是欣慰。
四個徒弟,如遠和如軍已經到了化勁,如璋和如琦也到了暗勁圓滿。
這個進度,比他預想的要快得多。
如遠走了「悟」的路子,以智破境;如軍走了「勢」的路子,以力破境。
兩條路,不同但都對。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心中暗暗感慨:這批徒弟,是真的趕上了最好的時代。
如今的靈氣濃度,比十年前翻了一倍都不止。
哪怕按照天地靈氣潮汐論說,有漲有落。
但漲的時候也是武道盛世,高手輩出;
落的時候是末法時代,天才也難有作為。
這群徒弟也都趕在潮水漲上來的時候。
十年前一個門派能出一個化勁期的年輕弟子,已經值得大書特書。
如今化勁期的年輕弟子雖然不算遍地都是,但也稱不上稀奇。
如遠和如軍二十出頭便入了化勁,放在十年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哪怕放在五年前,也是天才中的天才。
可放在現在,雖然仍是頂尖,卻不再是一枝獨秀。
靈岩寺已經有弟子在二十歲不到的年齡就突破了化勁,曼荼羅寺更是出了一個剛滿三十就抱丹的種子選手,聽說多林寺也有天才出現。
各家各派,年輕一代都在突飛猛進。
當然,真玄的修為也沒落下,而是在這一年的時候也悄悄推進到了融丹後期。
這一年多內他沒怎麼裝逼,老老實實的在真如寺研究著《阿難破戒刀》的後續可能。
倒是兩個徒弟幫著裝了幾次。
......
如遠在江湖上闖出名號,是因為一件事。
半年前,雲州北部有個叫「赤雲寨」的山賊窩子,寨主是個化勁中期的悍匪,帶著一百多號人,專門打劫過往商旅。
官軍剿了幾次都沒剿下來,倒不是打不過,而是那赤雲寨建在懸崖上,易守難攻,正面強攻傷亡太大。
如遠接任務以後,真玄只說了一句:「把如軍也帶去,一起歷練歷練。」
如遠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兩人到赤雲寨的時候,是傍晚。
暮將整座山頭染成一片暗紅。
如遠沒有強攻。
他在山下轉了三天,把赤雲寨周圍的地形摸了個遍,然後畫了一張詳細的地圖。
地圖上標註著每一條小徑、每一處水源、每一個哨位,甚至連寨中換崗的時間都標得清清楚楚。
第四天夜裡,他帶著如軍從懸崖背面爬了上去。
三百丈的懸崖,兩人爬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用的是《渡厄踏風》的身法,每一步都踩在岩石的縫隙上,無聲無息。
如軍跟在他身後,動作比他慢,但更穩,每踩一步都要確認腳下踩實了才往上爬。
兩人摸到寨中的時候,正是子時三刻。
寨中的山賊大多已經睡了,只有幾個哨兵在寨牆上巡邏。
如遠沒有驚動他們。
他去廚房,往水缸里下了藥;去馬廄,給馬餵了瀉藥;去兵器庫,把弓弦全部割斷。
做完這一切,他才走進聚義廳,點燃了燈。
赤雲寨的寨主姓劉,叫劉黑子,是個四十來歲的魁梧漢子。
他被燈光晃醒,從床上爬起來,看見房間裡多了兩個年輕的和尚,頓時愣住了。
「你是誰?」劉黑子抓起枕邊的鬼頭刀。
如遠沒有回答。
他走到劉黑子面前,抬手一掌。
這一掌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閃電。
劉黑子的瞳孔還沒收縮,掌風已經到了胸口。
骨裂聲在安靜的聚義廳中格外清晰,劉黑子的身體倒飛出去,撞穿了身後的木板牆,摔在外面的院子裡,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
從如遠進門到劉黑子斃命,不到兩個呼吸。
那女人尖叫了一聲,縮在牆角發抖。
如遠沒有看她,轉身走出聚義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