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玄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著。
「師兄,你是真如寺的話事人。你說怎麼辦,我就怎麼辦。
你說能動手,我就動手。你說不能動手,我就忍著。」
真玄放下茶盞,看著真恆的眼睛,「但有一種可能。」
「什麼?」
「我可能忍不住。」
藏心閣中安靜了片刻,真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真玄攤了攤手:「所以師兄你決定就好,我執行。」
真恆盯著他看了兩個呼吸,嘆了口氣,走回案前坐下。
「能不動手就不動手。
山南觀的實力太強,我們真如寺現在樹敵已經夠多了,最好是別再新增一個很強的對頭。」
他頓了頓,「但如果他先動手,你就不要留手。但是記住,你是去找人的,不是去拼命的。如果情況不對,先撤出來,從長計議。」
「知道了。」
「還有......」真恆的聲音忽然低了幾分:
「境心師父的事......盡力就好。
五十年了,能找到固然好,找不到也不要強求。
你跟境心師父雖然沒師徒之實,但有師徒之名。
你入寺的時候,雖然師父已經失蹤了,但你的師父寫的是他的名字,你是他的弟子。
這是規矩,也是緣分。」
真玄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真恆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在真玄肩上輕輕拍了拍。
「去吧。早去早回。」
真玄站起身來,朝真恆行了一禮,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
「師兄,你有沒有什麼話,要我帶給境心師父?」
真恆坐在長案後面,燭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沒有。如果他真的還在,我更想自己親自跟他說。」
真玄點了點頭,推門而出。
山風撲面而來,帶著冬日的寒意。
他沿著青石甬道往回走,步伐很穩,面色平靜,心中卻在想師兄方才說的那些話。
山南觀,全真宗祖庭。
雲淵真人,性子極傲。
真玄搖了搖頭,加快腳步。
真要產生了矛盾也沒辦法,
......
真玄一路慢慢悠悠往楚州走,到的時候已經是九月十二的黃昏。
夕陽從西邊照過來,將武勝府城的城牆染成一片暗金。
城門口挑擔的、牽驢的、趕車的絡繹不絕,小販的叫賣聲混著馬嘶驢鳴,熱鬧得跟趕廟會似的。
他沒有去素心劍廬,先進了城。
鎮南王府的門房老遠就認出了他,一個跑去通報,一個迎上來接行李,手腳麻利得像排練過。
趙恆從二門衝出來的時候,鞋都沒穿好,趿拉著布鞋,袍子敞著懷,頭髮也只是隨便束在腦後。
「隊長!」他一巴掌拍在真玄肩上,「你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你又放我鴿子呢!」
真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兩年不見,這小子修為確實抱丹了。
但人胖了一圈,臉圓了,下巴的輪廓都快沒了。
「胖了不少啊。」
趙恆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你說你這個人,這麼久不見,第一句話就戳我痛處?」
「那你更健碩了。」
「對嘍,我這是壯!猛男你懂不懂?」說罷還擼起袖子給真玄看了看肱二頭肌。
兩人穿過前院,進了正堂。
趙恆把人打發走,關上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嘿嘿笑起來。
「隊長,我跟你說,我媳婦有了。」
「有了?」真玄端起茶盞,一時沒反應過來。
「有了!懷孕了!我要當爹了!」趙恆笑得嘴都合不攏,「三個月了,大夫說脈象穩得很,八成是個小子。」
真玄看著他,發現時間是過得真快,連一點都不著調的趙恆都快當爹了。
趙恆又開始了輸出,「我爹知道我媳婦懷孕以後,就再也沒罵過我了。說是我現在成家立業了,要給我留足面子。」
真玄撇了撇嘴,「你爹的茶杯還沒摔完?」
「快了,還剩最後一隻。」趙恆咧嘴一笑,似乎是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我跟我媳婦說了,以後兒子生下來,認你當乾爹。你沒意見吧?」
真玄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看了趙恆一眼,沒有說話。
自己一個和尚,還有乾兒子,合理嗎?
趙恆當他默認了,高興得直搓手,嘴裡念叨著「我兒子將來有地榜前十的乾爹罩著,看誰還敢欺負他」。
真玄在王府待了兩天。
第一天,他躲在客房裡修煉《五轉龜息功》第四轉。
這門功法他已經練了一年多,第四轉「龜公」的境界已經徹底穩固。
如今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將氣息偽裝成任何修為,蘊丹中期、蘊丹後期、化勁期,甚至是個沒有修為的普通人。
並且修為比他強的人也看不出來任何問題。
哪怕是修煉了特殊功法的人,也沒辦法看出他的底細。
第二天傍晚,趙恆來敲門,說王爺要請他吃飯。
「隊長,我爹特意讓廚房準備了一桌素齋。」趙恆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不過我知道你不吃素,我讓人單獨給你燉了一鍋羊肉。」
真玄看了他一眼:「你爹請客,你給我開小灶?」
「怕什麼,又不是我做的。」趙恆嘿嘿一笑,「再說了,我爹也知道你喝酒吃肉,他只是不好意思破了規矩。我替他辦了,他高興還來不及。」
兩人穿過幾條迴廊,來到後院的一間小廳。
廳不大,一張紅木圓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楚夢澤的煙波浩渺。
沒有外人,只有鎮南王趙睿坐在主位上。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長袍,腰間繫著一條白玉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兩年多不見,鬢角的白髮多了幾根,但精神頭很好,一雙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修為也已經精進了到抱丹大圓滿,氣息比上次見面時更加渾厚。
見真玄進來,他站起身來,抱拳道:「真玄大師,兩年不見,風采更勝往昔。請坐。」
真玄雙手合十還了一禮,在客位坐下。
趙恆坐在他旁邊,翹起二郎腿,被趙睿瞪了一眼,又老老實實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