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淵真人走到石碑前,伸出手指,在石碑上寫了一個「換」字。
金色的光芒從那個字上亮起,比前兩次都要猛烈。
光芒向四周擴散,將整個石碑籠罩其中。
石碑上的三道裂紋同時亮起,發出「嘎嘎」的聲響,裂紋越來越寬,越來越大。
碎石從裂紋邊緣簌簌落下,掉在地上,濺起細小的灰塵。
石壁裂開了。
一道一人多高的裂縫出現在石碑原本的位置,裂縫向外透出一股古老的氣息。
潮濕、沉悶,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像是塵封了千年的地窖被人打開。
洞中安靜了片刻。
然後,沈青竹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抱拳道:「大師,真人,老朽服了。」
柳煙兒站在他身後,看著那道裂縫,心中五味雜陳。
她想起自己這兩年四處奔走、廣邀文士的辛苦,想起那些被她請來又送走的才子,想起自己以為萬無一失的準備。
娘的,結果三道題,沒有一道是用得上文采的。
她又看了真玄一眼,心中升起無限佩服,別人在武力上可以秒殺自己這群人的同時智力上還能碾壓。
而真玄正站在石碑前,面色平靜,看不出任何表情。
雲淵真人走上前去,站在裂縫前,目光落在洞口深處的黑暗中。
他的拂塵搭在臂彎里,手指微微收緊。
「師父。」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真玄站在他身側,也在看那道裂縫。
他的神念探入其中,感受到了一股神魂波動,不對,應該是三股。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正要說話,裂縫中忽然傳來一陣風聲,有什麼東西在快速移動過來。
三道人影從裂縫中掠了出來。
當先一人是個老僧,身材高大,骨架寬,穿著一件破舊的灰色僧袍,僧袍上滿是塵土和裂口,像是穿了十幾年沒換過。
他的眉毛已經白完了,面色卻異常紅潤,一雙眼睛精光四射。
蘊丹大圓滿。
身後緊跟著一個老道士,瘦削如竹,鬚髮皆白,穿著一件殘破的青色道袍,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上的紋路已經磨得看不清了。
同樣是蘊丹大圓滿。
最後面是一個中年僧人,蘊丹後期,面容方正,沉默寡言,跟在兩人身後,一言不發。
三人從裂縫中掠出的瞬間,洞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老僧和老道士落地之後,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外面的情況,神念在雲淵真人和真玄兩人身上掃了一下,又迅速收回。
「紫雲,你特娘的追了老子五十年,不膩嗎?」老僧開口了,聲音洪亮如鍾,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境心!」老道士的聲音沙啞而尖銳,像生鏽的鐵器在摩擦,「你把那東西還給老子,老子轉身就走!」
「什麼叫你的?秘境裡找到的東西,誰撿到就是誰的!」
「那是老子先看見的!」
「你先看見的?你看見的時候老子已經拿到手了!你那叫看見,不叫拿到!」
「你放屁!」
「你才放屁!」
「彼其娘之!」
「我茹你母親!」
「你媽了個巴子!」
「我淦你二大爺的淡!」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越罵越狠,聲音越來越大。
洞中的素心劍廬弟子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辦。
沈青竹的臉色白一陣紅一陣,他是素心劍廬的太上長老,在楚州地面上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但這種場面他是真的沒見過。
兩個蘊丹大圓滿的高手,一個得道高僧,一個全性真修,在秘境裡困了五十年,出來之後第一件事不是跟外面的人說話,而是互相問候家人。
還有,二大爺的淡怎麼淦?這玩意兒幹不了吧?
真玄的目光落在那老僧身上。
境心。
真如寺境字輩長老,真恆的師父,也是自己的師父。
他在真如寺藏心閣的畫像上見過這張臉,那是一幅工筆畫像,畫中的境心慈眉善目,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結果原來慈眉善目約等於「口吐芬芳」啊,懂了懂了。
眼前這個老僧比畫像上老了三十歲,眉毛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但那雙眼睛精光四射,半點沒有老態。
身側不遠處雲淵真人渾身在發抖,死死地盯著那個老道士。
紫雲真人。
全真宗山南觀太上長老,他的授業恩師。
五十年了,整整五十年。
雲淵真人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眼睛紅了,雙手在身側攥得緊緊的,指節捏得發白。
老僧和老道士還在罵,越罵越難聽,從「你放屁」升級到了「你個老雜毛」、「你個禿驢」。
旁邊的中年僧人終於忍不住了,伸手去拉老僧的袖子:「師兄,別罵了,外面有人。」
境心一巴掌拍開他的手,眼睛瞪得溜圓:「有人怎麼了?有人老子也要罵!這個老雜毛追了老子五十年,老子憋了五十年,今天非得罵個痛快!」
紫雲真人冷笑一聲:「罵?老子還想打呢!」
畢竟論嘴皮子功夫,從古至今就沒幾個人說得贏和尚。
「打就打!老子怕你不成?」
話音未落,兩人同時動了。
兩股蘊丹大圓滿的氣息在石洞中炸開,真元如潮水般湧出,將周圍的空氣壓得凝滯了幾分。
素心劍廬的弟子們面色慘白,紛紛後退。
但真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神念已經將整個石洞籠罩其中,他感受得到,這兩個人的氣息雖然渾厚,雖然猛烈,但有一個奇怪的地方,那就是一點殺意都沒有。
罵得再凶,打得再狠,都沒有要置對方於死地的意思。
五十年,兩個人在秘境裡困了五十年,如果真有深仇大恨,早就該分出生死了。
他們沒有,他們只是在罵。
難不成是在互相發泄這五十年的憋屈和怨氣?
雲淵真人沒有感受到這些。
「老禿驢休要辱我師尊!」雲淵真人一聲暴喝,身形化作一道深藍色的影子,朝場中掠去。
他的速度極快,快到他身後的六個年輕道士連他什麼時候動的都沒看清。
他等了五十年,找了五十年。
五十年,他從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道士等成了七十多歲的老道。
五十年裡他走遍了大夏、大玄、燕國,翻過無數座山,趟過無數條河,進過無數個秘境,為的就是找到師父的下落。
現在師父就站在他面前,被人罵得狗血淋頭,這他忍不了。
長劍出鞘的聲音清脆如龍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