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楚州回來之後,他便把自己關在破妄禪院裡,把《五轉龜息功》改良成佛門版的功法,在真如寺推廣。
這門功法確實好用,但有兩個問題。
第一,名字太不雅觀,「龜頭閃」、「龜息」、「龜縮」、「龜公」、「龜孫」,這些詞在佛門清淨之地說出來,實在有辱斯文。
我們真如寺那可是佛門正宗,屬於正派中的正派。
第二,原功法的表述方式太過粗獷,有些地方語焉不詳,有些用詞習慣與真如寺的禪法理念格格不入。
也就是他一個經歷過信息爆炸的穿越者讀起來才能毫無感覺,畢竟前世什麼沒看過啊?
而真恆師兄練這門功法練得很好,去年就已經練到了第三轉。
但他自己也同意自己的想法,不太適合在在寺里推廣。
所以真玄要做的,不只是換個名字,而是從內到外地重新梳理。
他花了三天時間,把整部功法的框架梳理了一遍。
然後開始逐字逐句地改。
第一轉,他改成了「藏鋒」。取意「鋒芒太露,必折。藏之,待時而動。」
修煉要義是在極短時間內將周身氣息瞬間收斂,如同利刃入鞘,適用於緊急情況下的閃避和隱匿。
原功法中那些「龜頭縮入殼中」的粗鄙比喻全部刪掉,換成了「刀入鞘、劍歸匣」的意象。
第二轉,他改成了「蟄伏」。取意「龍蛇之蟄,以存身也。」
修煉要義是將自身氣息壓制到極低的水平,如同冬眠之蛇,適用於長期潛伏或偽裝。
他把原功法中那些關於「生物的生存狀態」的描述全部替換成「龍蛇之蟄」的典故,既保留了低功耗收斂的核心,又提升了格調。
關於裝逼這方面,自己才是祖師爺。
第三轉,他改成了「無相」。取意「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
修煉要義是在身體周邊製造一層反探查結界,如同無形的殼,將自身包裹起來,隔絕一切神念探查和特殊眼功。
原功法中那個「龜殼」的比喻被他改成「琉璃罩」。
透明、無形、與天地同息。
第四轉,他改成了「混俗」。取意「和其光,同其塵。」
修煉要義是顛覆自身氣場命格,沾染市井俗氣,磨平武者道韻,混跡人群渾然無跡。
這一層最難寫,因為「偽裝成普通人」聽起來簡單,做起來極難。
真玄把自己在江湖上混跡多年的經驗寫成了一篇「市井氣養成指南」。
走路要慢,要「不趕時間」的鬆弛;
看人要有「隨便看一眼就移開」的漫不經心;
喝茶要發出聲響,但又不能很刻意。
第五轉,他改成了「神隱」。取意「大道隱於無名。」
修煉要義是偽裝命格,從因果層面淡化自身存在。
這一層他寫得最久,因為涉及的東西他自己也是剛剛摸到門道。
他把「命格」拆解成「身份、來歷、師承、因果」四個維度,每個維度都有對應的偽裝法門。
身份可以偽造,來歷可以編造,師承可以模糊,因果可以切斷。
當這四個維度全部偽裝到位,一個人就從天地間的信息網絡中徹底消失了。
光改名字和內容不夠。
他把每一轉的修煉方法都重新梳理了一遍,又在每一轉的末尾附了一篇「參究錄」,將自己修煉時的真實體悟寫成小傳。
比如「藏鋒」境時氣息收得太快會導致真元反衝,需要配合《真如鍛氣訣》的呼吸法門才能平穩過渡;
「無相」境時反探查結界如果覆蓋得太厚反而會露出破綻,薄如蟬翼才是最佳狀態;
「混俗」境最難的不是偽裝氣息,而是偽裝「氣質」。
他還專門寫了一章「命格偽裝的原理與實操」,把第五轉「神隱」的核心要義掰開了揉碎了講。
普通人不懂什麼叫「命格」,他就用最直白的語言解釋:一個人的身份、來歷、師承、因果,這些東西在天地之間有一條無形的線牽著。
算命先生能算出你的吉凶,靠的就是感知這些線。
而「神隱」的境界,就是把這些線全部切斷、打亂、重織,讓任何人都找不到你的線頭。
他甚至做了一套教學方案。
每一式都配有詳細的圖文說明,標註了發力點、呼吸節奏、注意事項。
從入門到精通,每一步都有對應的練習方法和考核標準。
把原本晦澀難懂的功法拆解得簡單清晰。
三個月,一百多個日夜,他把自己關在禪房裡,除了修煉就是寫稿。
茶涼了續,續了涼,稿紙用了一刀又一刀。
此刻,他將手稿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確認最後一個字也沒有差錯,才將它整整齊齊地摞好,站起身來。
窗外,已經是黃昏。
他推開禪房的門,冬夜的冷風撲面而來,讓他精神一振。
檐下的銅鈴結了薄霜,風吹過時發出的聲響不再是清越的叮噹,而是沉悶的「啵啵」聲,像是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嘴。
他整了整僧袍,邁步朝藏心閣走去。
藏心閣的燈火還亮著。
真玄踏進門的時候,真恆正坐在長案後打坐修煉。
四個月不見,他的氣息好像又沉凝了幾分。
「師兄。」真玄在對面坐下,將懷裡那厚厚一沓手稿放在桌上。
真恆放下筆,看了一眼那沓手稿,眉頭微微一動:「這是什麼?」
「《真如神隱訣》。」真玄將手稿推了過去。
「我從《五轉龜息功》改過來的佛門版。
內容也優化了,修煉體系更清晰,教學方案也配套寫了。
師兄你練過那門功法,知道底細。
你看看這個版本,要是覺得沒問題,就可以在寺里推廣了。」
真恆拿起手稿,翻開第一頁。
他的目光落在「藏鋒」二字上,停了兩個呼吸。
他當然知道這對應的是原來哪一轉,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麼,繼續往下看。
看得很慢。每一頁都要反覆看兩三遍才翻過去,遇到批註的地方還會停下來,閉上眼睛想一想,再接著看。
手稿上的字跡工整得很,每一個筆畫都規規矩矩,連標點符號都打得一絲不苟。
旁邊用小字標註著批註和參究錄,密密麻麻,條理分明。
看到「蟄伏」那一章時,他在「龍蛇之蟄,以存身也」下面畫了一道線,微微點頭。
「反探查結界不可過厚,過厚則滯,滯則易露。薄如蟬翼,與天地同息,方為至境。」
真恆的手指在這行字上停了停,閉上眼睛,像是在驗證什麼。
片刻後睜開眼睛,微微點頭。
看到「混俗」那一章時,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練到這一層了?」
「練到了。」真玄如實答道。
「什麼感覺?」
「站在人群中,沒人會多看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