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多月後,破妄禪院。
冬日的陽光從窗欞縫隙中漏進來,在青石地面上畫出幾道細長的光斑。
禪房門窗緊閉,門縫裡透出一縷淡淡的檀香,在安靜的空氣中緩緩瀰漫。
真玄盤膝坐在蒲團上,面前擺著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那本泛黃的帛書,封面上「五轉龜息功」五個字已經被他翻得起了毛邊。
這門法訣他雖然沒修煉多久,但從第一轉到第五轉的每一步都走得扎紮實實。
沒辦法,誰讓自己有掛。
不過這功法的名字實在讓他每次提起都忍不住嘴角抽搐。
第二樣,是一疊厚厚的手稿,少說也有上百頁,每一頁都寫滿了蠅頭小楷,有些地方還用硃筆圈了又圈、改了又改。
這是他三個多月的心血,前後謄抄了七遍,廢掉的稿紙堆起來有半人高。
第三樣,是一隻青瓷小瓶,瓶口封著紅蠟,被他當作鎮紙壓在稿紙最上面,防止窗縫裡漏進來的風把紙吹散。
他的手指在稿紙上緩緩划過,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又從最後一頁翻回第一頁。
這不是他第一次校對了,最近半個月來,他把這份手稿反覆讀了不下五遍。
每讀一遍,都能找出幾處措辭不夠精準的地方,或是某個經脈運行路線的描述不夠清晰,或是某段心法口訣的斷句有歧義。
他改,改完再讀,讀完再改。
到了第六遍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再也找不出任何可以修改的地方了。
直到每一個字都挪不動,換不了。
真玄把手稿放下,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從頭到尾默誦了一遍。
三百餘頁,近五萬字,一字不差。
然後他睜開眼睛,靠在牆上,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樹上,想著心事。
三個月前,他從楚州回來的路上,那股天道反饋來得莫名其妙。
那時候他正坐在馬車裡,正在用《黑天焚業大悲手》散發出來的恐怖熱量煮火鍋。
就是這溫度不太好掌握...
忽然,一股浩瀚而精純的能量就毫無徵兆地湧入丹田,沿著《五轉龜息功》的經脈路線奔涌而去,將他在第四轉上卡了大半年的瓶頸一舉沖開,直接推進到了第五轉。
他當時愣了好一會兒。
這叫什麼?吃著火鍋唱著歌就突破了?
在楚州期間他幾乎沒出過手,答題那幾波天道反饋他都算得清清楚楚,該加的修為加了,不多不少。
可這股憑空多出來的能量是打哪兒來的?
回到寺里他才弄明白。
如璋和如琦,在他離開真如寺後的第二天就突破了,鞏固修為後就接了一個清剿血刀門餘孽的任務。
那伙人從燕國偷渡過來,在雲州北部流竄作案,已經殺了五個散修。
領頭的叫譚烈,化勁中期的修為,在血刀門雖排不上號,但到了大玄境內便成了山大王,每日喝酒吃肉,搶來的丹藥當糖豆吃,日子過得比在血刀門時還滋潤。
兄弟倆沒有急著動手。
如琦花了三天時間摸清了對方的營地位置、換崗規律、逃跑路線。
順帶發現了一個極其隱蔽的細節,譚烈每天晚飯必要喝半斤燒刀子,喝完之後還要再喝二兩,喝到臉紅脖子粗才肯罷休,從不間斷。
如琦在營地上風口布了迷煙,又在下風口的水井裡下了藥,劑量大得能放倒牛妖。
當晚子時,如璋正面強攻。
他一刀劈了守夜的暗勁後期哨兵,衝進營地,刀勢剛猛凌厲,如猛虎下山。
譚烈從篝火旁抓起鬼頭刀倉促迎戰,但迷藥和酒精的雙重作用下,他的反應慢得驚人,格擋的力道偏了三分,刀勢也散了七分。
雙刀相交,譚烈的鬼頭刀被震得脫手飛出,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手指往下淌。
譚烈轉身就跑,輕功確實了得,幾個起落便到了營地邊緣。
但如琦早已在退路上等著,長刀橫斬,刀光如匹練,連人帶刀將譚烈攔腰斬斷。
從如璋衝進營地到譚烈斃命,不到半盞茶的功夫。
消息傳出去,江湖上給兄弟倆起了個外號,叫「真如雙刀」。
如璋是「破鋒刀」,如琦是「隱鋒刀」。
一個在明,一個在暗,配合默契,越級斬殺了化勁中期的血刀門高手,這份戰績在如字輩中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真玄看著這戰績裡面的迷煙和迷藥深感欣慰,看來徒弟們都獲取到了自己這一脈的精髓了。
能量反饋的時候他還以為是如遠或者如軍又幹了什麼大事,結果回到寺里才知道,是如璋和如琦。
這兩個徒弟居然也不聲不響地幫他裝了個大的。
關鍵是如璋如琦的戰績不僅僅是「贏」,而是「配合斬殺修為高於自己的對手」。
這種以弱勝強的戰例,在江湖上最是引人注目,傳播得也最快。
這一波反饋直接把他的《五轉龜息功》從第四轉推到了第五轉。
第五轉,是這門功法的至高境界。
第四轉的核心是「混俗」,即顛覆自身氣場命格,沾染市井俗氣,把武者道韻磨平,混跡人群渾然無跡。
任誰神念掃過、天眼觀望,都以為是個市井老雜役、平庸俗人,高階武者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但第五轉完全不同。
它不再只是「偽裝氣息」,而是「偽裝命格」。
練成之後,可以隨意偽造修為、偽裝境界、甚至改變自身的命格軌跡。
無論你是氣運天驕還是平庸散修,無論你是廢柴還是普通凡人,皆可隨心切換。
它不僅能隔絕一切神念、天眼、推演、卜算,就連天機命數都算不到。
因果纏身、宿命窺探、溯源追查,全部無效。
同時自帶偽裝氣場,連敵人都懶得對你動手,真正擺爛藏世、逍遙無形。
如果說第四轉是「大隱隱於市」,那第五轉就是「大隱隱於無」。
是從因果層面把自己從這個世界的信息網裡抹掉了。
真玄當時閉目感受了一下。
在第五轉境界下,他試著想像有一個人在推算他的位置、他的修為、他的命數。
那股因果之力剛一觸及他的身體,就像水流過光滑的石頭,順著他身體表面的那層無形護罩滑開了,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在這個世界的信息網絡中成了一個「黑洞」,已經沒有任何一條線能連接到他的身上。
這種感覺很奇妙,也很安全。
他喜歡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