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很期待這個四十出頭的年輕人給他講課。
換作幾年前,他打死也不會相信會有這麼一天。
可歸宗大典上真玄那一掌,把他拍暈過去的同時,也把他從「我很強」的幻覺中拍醒了。
真恆坐在法海旁邊,面色平靜,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是真如寺的方丈,今日這場講經,是他提議的,也是他安排的。
他知道真玄不喜歡出風頭,更不喜歡在人前賣弄,但有些事,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是必須做的問題。
真如寺要衝擊上寺,光靠一個人強不夠,得一群人強。
法海師叔祖、境心師父、境真師叔,這些人都是真如寺的中堅力量,他們能突破融丹,真如寺的實力就能上一個台階。
真寂坐在最後面,雙手抱在胸前,面色有些不大好看。
倒不是因為他對真玄有意見,而是因為他是最後一個知道今天這場講經的人。
昨天夜裡真恆才派了個破字輩的小沙彌來通知他,說「明日辰時,破妄禪院,真玄師叔祖要講修煉要訣」。
他當時正在持戒堂批閱文書,聽完傳話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為啥現在才通知我?」
傳話的弟子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他後來才知道,真恆是故意的。
怕他提前知道,忍不住到處說,弄得滿城風雨。
真寂對此很不滿,大半夜敲開真恆的禪房,開口就是方丈師兄你這是不相信我這一張密不透風的嘴啊?
真恆則是很認真的點點頭,說了句「確實」後就把他趕走了。
此刻廳堂中安靜了片刻。
境心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真玄呢?」
這是念不得,真恆剛要回答,院門被推開了。
灰色的僧袍,腰間的長刀,光頭的輪廓。
真玄從門外走了進來,步伐不緊不慢,面色平靜。
他走到廳堂正中央的空蒲團前,轉過身,面朝眾人,雙手合十,行了一禮。
「弟子來晚了,讓師父、師叔、師叔祖、師兄們久等了。」
境心擺了擺手,指了指面前的蒲團:「坐。別廢話。」
真玄在蒲團上盤膝坐下,長刀橫在膝上,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境心、境真、法海、真恆、真寂,五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期待,有好奇。
真玄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放下。
然後開口了。
「蘊丹和融丹之間,隔著一道坎。這道坎,不是真元的坎,是『真我』的坎。」
廳堂中安靜了一瞬。
法海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這幾人除了真恆和境心皆是有些心驚。
他們有猜過真玄的真實修為到底有沒有突破融丹,但如今真玄一開口眾人心裡便清楚了。
難怪真恆要組織大家過來聽一聽。
真玄沒有看他們,目光落在供案上的本承禪師銅像上,聲音不疾不徐。
「蘊丹期,丹核與神魂初步綁定。
真元從丹核中流出,沿著經脈運轉,再流回丹核。
丹核是中心,經脈是通道,肉身是容器。
這是蘊丹期的格局。在這個格局裡,『我』和『丹』是二,不是一。
你在駕馭丹核,丹核在駕馭真元,中間隔著一層。」
他伸出右手,五指微曲,掌心朝上。
一縷紫金色的真元從掌心湧出,在空氣中凝聚成一朵小小的蓮花。
蓮花緩緩旋轉,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清晰可見,散發著溫暖而明亮的光芒。
「融丹期不一樣。」真玄的聲音變得更加沉穩。
「融丹期的標誌,是丹核與肉身、與神魂、與真元徹底融合。
丹核不再是獨立的『核』,而是化入了四肢百骸、筋骨皮肉、五臟六腑。
真元不再需要從丹核中『流出』,因為它本就遍布全身。
每一寸筋骨、每一塊皮肉、每一個臟腑,都成了真元的居所。」
他收回真元,那朵金色蓮花消散在空氣中。
「說人話就是,在蘊丹期,你的丹田裡有一顆丹,你用它來儲存真元、催動真元。
融丹期,這顆丹『化』了,化成了你身體的一部分。
你不需要再去想『我要從丹核里調取真元』,心念一動,真元便至。
這不是因為你調動得快,而是因為真元就是你,你就是真元。」
境心的腰背微微挺直了一些。
他的眉頭依舊皺著,只是比剛才淺了幾分。
真玄繼續說道:「融丹期的第二個標誌,是真元化域。」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曲。一股無形的力量從他掌心彌散開來,在身周三尺之內形成了一層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光罩。
「真元化域,是融丹期獨有的能力。在這方圓數尺之內,你就是主宰。
任何進入這個領域的攻擊,都會被你的真元感知、解析、削弱、化解。
低境界的武者,連踏入這個領域的資格都沒有,因為光罩本身蘊含的威壓就足以讓他們心神崩潰。」
他收回真元,光罩無聲無息地消散。
「這個領域的範圍,取決於你的神魂強度和真元渾厚程度。融丹初期,大約丈許。融丹中期,三丈。融丹後期,可以達到六丈開外。」
法海捻佛珠的手停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層光罩消散的位置,看了很久,像是在丈量什麼。
真玄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潤了潤喉嚨。
「從蘊丹到融丹,最關鍵的一步,不是真元的積累,不是神魂的溫養,而是『放下』。」
真寂的眉頭皺了起來:「放下?」
「放下對丹核的執念。」真玄看著他,一字一頓:
「武者從抱丹到蘊丹,都是把丹核當成寶貝。
每天溫養、打磨、看護,生怕它出一點問題。
這種心態是對的,但你若一直抱著這個心態,就永遠到不了融丹期。」
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在安靜的廳堂中迴蕩:
「融丹融丹,融的是什麼?是丹核與肉身的界限。
你抱著丹核不放,怎麼融?你必須先放下,才能融合。
就像握在手裡的沙子,你攥得越緊,它漏得越快。
你鬆開手,它反而留在你掌心。」
廳堂中安靜了片刻。
境心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像是在驗證什麼,又像是在消化什麼。
真玄沒有催他。他端起茶盞,一口一口地慢慢喝著,等著在座的幾個人把這段話吃進去。
過了好一會兒,境心睜開眼睛,看著真玄,聲音有些沙啞:
「徒弟,說『放下』,怎麼放?我修煉了一百年,丹核就是我的一切。
你讓我放下,我拿什麼來運轉真元?拿什麼來催動功法?」
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