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防在心裡翻來覆去地說了不知道多少遍「不對」,但他的身體還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贏得很陰險狡詐,但對方號稱「兵不厭詐」,但終究是贏了。
破防前世作為一個歷史愛好者,特別喜歡「大變革」前夕的歷史。
這是大玄歷六百七十四年,九月初九的「巔峰大戰」他更是倒背如流。
而且中考的時候還考過,自己也答對了。
他越來越搞不懂了。
破防推開禪房的門時,天已經黑透了。
廊下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晃,將青磚地面照得忽明忽暗。
他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間的清氣,然後邁步朝藏心閣的方向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了,自己竟不知道該去哪裡。
關鍵是冷靜不下來。
師父如悔今日輪值,在藏心閣整理典籍,不到亥時不會回來。
師兄們有的在練功,有的已經歇下了,有的還在齋堂用飯。
他想找人說話,卻不知道該找誰。
他轉過身,朝後院走去。
後院有一棵老槐樹,枝幹虬結,樹冠如蓋。
這是破防平日練功的地方,每天早上卯時不到,他便在這裡站樁、打拳、練刀,風雨無阻。
此刻他在樹下的石凳上坐下,抬起頭,望著頭頂濃密的枝葉。
月光從枝葉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前世的畫面。
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天上飛的除了妖獸還有飛行器。
人們手裡拿的除了刀劍還有一個叫「手機」的小方塊,能千里傳音,能隔空見人,比江湖上最厲害的千里傳音秘術還要神奇。
破防在槐樹下坐了很久。
月光從他頭頂移到了胸口,又從胸口移到了膝上。
他沒有動,像一截被遺忘在院子裡的枯木。
思緒又回到了那封戰報上。
九月初九,大玄歷六百七十四年,九月初九。
這個日子對他來說比真如寺山門前那副對聯背得都還要熟。
前世就自己看是靠著這道歷史題讓他中考的時候甩開了同桌五分,然後自己得償所願,考上了瀾滄市武道第二中學。
記憶中明明是燕國勝,玄國敗。
那一戰,凡淨大師被杜西來打成重傷,此後閉關三十年不出。
趙無憂斷了一臂,塵空禪師當場圓寂。
玄國各門派蘊丹期高手死傷大半,了空方丈重傷,無色方丈重傷,靜塵方丈死了。
那是玄國武林近百年來最黑暗的一天,也是燕國最後的高光時刻。
從那以後,燕國雖然靠著這一戰的餘威強行續了幾十年的命,但終究是日薄西山,一步步走向滅亡。
還有,歷史書上是說真如寺加了,但參加雁門關一戰的明明是法遠祖師來著。
這些事情,他記得清清楚楚。
轉念一想,這真如寺上上下下都透露著詭異。
如果按照戰報來看,真玄師叔祖是融丹修為。
一百二十年後真玄師叔祖應該也才一百七十歲。
按照融丹期壽元大限二百四十歲來算,在自己生活的年代,師叔祖正是奮鬥的年齡。
自己怎麼也沒聽說真如寺有個老祖宗叫真玄呢?
而且還有一個他一直忽略或者不願意面對的問題,那就是在他記憶里真如寺大變革時期力挽狂瀾的方丈是真寂師伯祖才對。
亂了,全亂了。
破防很懵逼,主要是那些記憶除了從書本上讀來之外,還可以從虛擬影像里一遍一遍看。
大變革之後,歷史的記載方式跟以前不一樣了。
不再是乾巴巴的文字,而是元能投射的、近乎真實的場景還原。
可以站在那個世界的半空中,俯瞰著腳下的大地,看著那些穿著古裝的人在你面前廝殺、流血、死去。
那感覺太他媽真實了,真實到每一次看完,他都要在洗手間裡蹲半天,把胃裡翻湧的東西吐乾淨才會出來。
可如今,他站在這棵真實的老槐樹下,面對著一個比虛擬影像更真實的世界,卻發現歷史是錯的。
不對,也不能說錯的。
只能說是跟他記憶中的不太一樣。
這讓破防有些破大防。
他前世生活在大變革之後九十多年,也就是距今大概一百二十年。
一百二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長到足以讓一個嬰兒變成耄耋老人,短到在歷史的長河裡連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但就是這一百二十年裡,有些事情已經模糊了。
尤其是變革期間那二十年。
後世的史料對那段時期的記載,可以用「語焉不詳」四個字來概括。
聽老師說不是史官偷懶,是真的說不清楚。
那時候三個世界撞在一起,武道、科技、巫術,三套完全不同的體系,三套完全不同的世界觀,三套完全不同的力量規則,在同一個時空里互相碰撞、互相撕扯、互相融合。
那種混亂,不是用文字能描述清楚的。
從後世的歷史書上,他只知道三個結果。
第一,武道世界贏了。不僅是因為武道世界的個體比科技和巫術更強,還因為武道世界的規則最「兼容」。
武者的真元可以與科技設備共存,可以與巫術咒文共振。
科技設備的能量爐可以容納真元,巫師的咒文可以用武者真元催動。
武道世界像一個巨大的容器,把另外兩個世界的東西都裝了進去,消化了,變成了自己的東西。
第二,大玄王朝在這之後雖然衰落了一段時間,但最終還是坐穩了江山。
聽說當時的朝廷實力不錯,但由於真如寺選擇了與大玄合作,所以大玄這個舊時王朝居然在「大變革」後還活了九十多年。
直到自己穿越時大玄還存在。
至於真如寺為什麼選擇合作,史書上沒有寫,只留下一句模稜兩可的話:「彼時天下大亂,真如寺與朝廷各取所需,遂成盟約。」
第三,變革期之後的世界,以武道為主,以科技和巫術為輔。
科技被用來製造元能設備、能量存儲器、飛行器之類的東西,巫術則被壓縮到了一個小眾的、邊緣化的角落,只有少數血脈覺醒者還在傳承。
至於武道世界原來的那些門派,有的在變革中消失了,有的崛起了,有的苟延殘喘了幾十年最終還是散了。
但有一個細節,破防記得很清楚。
大變革之後,玄國最強的勢力有四家。
一家是皇室,坐擁京城,掌控著最龐大的元能網絡和最精銳的元能軍隊。
而真如寺盤踞南境,把持著整個玄國南部的元能礦脈和修煉資源。
兩家互不統屬,也互不侵犯,偶爾還會聯手對付外敵。
皇室專心搞科技,真如寺則醉心於武道,兩家各取所需,誰也不想打破這個平衡。
而後世的他,就是在官方體系內長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