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便是楚江王,蘊丹後期,在這地府的十殿閻羅中以脾氣火爆著稱。
「孟婆受了傷,還得罪了玄國護國寺,估計真如寺也給罪了。
那兩個門派是好惹的嗎?你也不看看雁門關一役真如寺那和尚出了多大的風頭!
你倒好,拍著胸脯說『沒問題』,現在呢?」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瘦削的老者,面容清癯,頦下留著一縷長髯,穿著一件灰色的道袍,手裡捻著一串不知從哪個寺廟裡順來的佛珠。
此人是宋帝王,同樣是蘊丹後期,與楚江王素來不和。
「我當時說『沒問題』了嗎?我說的是『可以試試』。
投票的時候你也投了贊成票,現在出了事就全推到我頭上。
楚江王,你要臉不要?」
「我投贊成票是因為你說杜西來算無遺策!結果呢?
杜西來自己都差點沒跑掉,孟婆受了傷,回來的路上還差點被玄國的追兵截住!
這就是你說的『算無遺策』?」
「戰場上的事,誰能算得准?杜西來自己都算錯了,你讓我算對?」
「你——」
「夠了!」
一聲低沉的喝斥從石屋角落裡傳來。
說話的人是個中年文士,面容方正,眉宇間帶著一股書卷氣,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腰間懸著一柄長劍。
此人是崔判官,蘊丹後期的修為,在地府中算是大傢伙公認的智力擔當,所以也會順道負責內部事務和糾紛調解。
他處事公道,雖然修為不是最高的,但大家都服他。
「你倆吵了三天了,吵出個結果了嗎?」
崔判官站起身來,走到兩人中間,目光在楚江王和宋帝王臉上掃過。
「現在要做的不是互相指責,是商量對策。
孟婆還在外面坐著,你們在裡面吵,像什麼話?」
楚江王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宋帝王捻佛珠的手停了,也沒有再說話。
崔判官走到門口,推開木門。
山風灌進來,帶著雲海的濕氣,幾乎要將石屋內的燭火吹滅。
他看著孟婆的背影,沉默了三個呼吸,然後開口了:「孟婆,進來吧。外面涼。」
孟婆似乎在想什麼,沒有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站起身來,轉過身,走進石屋,在門邊的椅子上坐下。
目光掃過楚江王和宋帝王,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你們不用吵了。這次的事,是我的錯。
我不該去。不該貪燕皇給的好處。」
楚江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宋帝王捻佛珠的手重新動了起來,節奏比剛才快了幾分。
崔判官在孟婆對面坐下,看著她左肩上的傷口。
「傷怎麼樣?」
「不礙事。」孟婆搖了搖頭,「傷是小傷,主要是血遁術消耗太大了。」
「真如寺那個真玄,你跟他交過手沒有?」
孟婆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沒有。但我看見他了。他在秦白霜的馬下出刀的時候,我就站在百丈外。
那刀光太快了,快到我連他是怎麼拔刀的都沒看清。
秦白霜的腦袋飛起來的那一刻,我才反應過來。」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老身活了快一百九十歲,見過的高手不少。但那一刀,是我見過最可怕的一刀。」
石屋中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噼啪」聲。
楚江王的臉色變了變,宋帝王似乎有點不信,崔判官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孟婆繼續說道:
他的刀法雖然不如我快,但至少能跟我打五十個回合。
可那個真玄,只用了一刀。
真玄那和尚的修為我看不透,但我感覺遠不止融丹初期。
而且他那《阿難破戒刀》已經練到了我想像不到的地步。
這種人,咱們惹不起。」
崔判官沉默了很久,看光落在窗外,那雲海仿佛就在腳下翻湧,遠處的天際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紗。
「秦廣王還在閉關?」他問。
「還在。」楚江王答道,「他說這次閉關不到融丹中期不出關,誰都不見。」
崔判官點了點頭,轉過身,面朝眾人。
「那咱們自己拿主意。我說幾句,你們聽聽在不在理。」
「第一,燕國搖搖欲墜,這是明擺著的事。
雁門關一役之後,燕國武林元氣大傷,軍隊也撐不了多久。
地府雖然是天下散修的聯盟,但咱們的活動範圍主要在燕國,關鍵是還跟玄國對上了一次。
這燕國一倒,咱們的日子不會好過。」
「第二,咱們不是燕國的打手。
地府的性質跟幽冥宗不一樣,幽冥宗是燕國的國教,跟皇室綁死了。
咱們沒有這個包袱。燕國倒了,咱們可以走。」
「第三,」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可以往玄國走。
玄國地大物博,散修也多,而且玄國朝廷對散修的態度比燕國寬鬆不少。
不惹事,不鬧事,官府不會來找你麻煩。
咱們去那邊發展,未必比在燕國差。」
楚江王的眉頭皺了起來。「你的意思是,把地府的總部搬到玄國去?」
「不是現在搬。」
崔判官搖了搖頭。
「提前布局。
先在玄國幾個州府設立聯絡點,慢慢把咱們的人派過去。
等燕國真撐不住了,那邊已經有了根基,搬起來也容易。」
宋帝王捻佛珠的手重新動了起來,節奏不急不慢。
「崔判官,你這主意倒是不錯。但有一個問題。」
他看著崔判官的眼睛,「玄國的門派會答應嗎?他們在自己的地盤上經營了這麼多年,突然來了一群外人,他們會怎麼想?」
崔判官微微一笑。
「所以不能大張旗鼓。咱們不是去搶地盤,是去求生存。
低調一點,謙虛一點,跟當地的門派搞好關係。
能合作的就合作,不能合作的井水不犯河水。
地府成立一百多年,做的就是『不惹事』的買賣。
這個傳統,不能丟。」
楚江王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行。搬就搬。不過孟婆的傷還沒好,等她傷好了再說。」
崔判官看了孟婆一眼。
孟婆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屋外,雲海再次翻湧,暮色漸濃。
遠處的天際最後一抹餘暉正在消散,蒼梧山的輪廓在暮色中越來越模糊。
孟婆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望著遠處的風景。
腦海里浮現出雁門關外那片曠野以及那道血色的刀光和秦白霜的頭顱飛起時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她這輩子殺過無數人,也見過無數人被殺。
那一刻她才真正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懼。
少頃,她收回目光,轉身走出石屋。
楚江王和宋帝王對視一眼,沒有再吵。
崔判官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沒有在意。
蒼梧山的夜,這便說來就來了。